第54章

脫軌 Priest 第2頁,共2頁

審美這種事是很難說的,青菜蘿蔔各有所愛,你覺得美,別人不一定這麼認為,不像練體育的,有一套固定的成績測量方式,更高更快就是更好。

新娘妝面江曉媛做過了無數套,對著方案看得久了,她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認識「新娘」倆字了,到底應該往哪個方向改,她完全沒有頭緒。

江曉媛伸出手指插/進頭髮裡,狠狠地攥了一把髮根。

突然之間,江曉媛想:「可能我就是沒什麼天賦呢?」

造型師和藝術是相通的,甚至造型本身也是一種藝術,而藝術與其他事不同,其他事或許靠能感動上蒼的努力也能感動上蒼,取得成就,但藝術不行,差那麼一點靈感,就是差了天與地那麼遠,用老話說「祖師爺不賞飯吃」,那麼將來就是「大師」和「匠人」之間的區別。

一個人一生嘔心瀝血,如果只能成為一個高明的匠人,那還有什麼意思?

蔣太后什麼都沒說,其實他說了也沒用,差那麼一點的東西,水平不到,沒那麼好領悟,江曉媛永遠也不知道通過蔣博的視線看見的那點差距到底是什麼,她和蔣博中間好像有條天塹一樣。

這讓她無比沮喪,大腦如同一輛怎麼也打不著火的車,幾乎沒辦法安靜下來思考什麼。

剛開始進入某個領域的時候,是沒法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的,只要努力就好。

可是水平達到了一定程度就到了瓶頸期,江曉媛隱約感覺到,拼天賦的那個殘酷的時刻到了。她終於完成了漫長的征程,開啟了上天給她的禮盒,要是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該有多麼諷刺?

江曉媛煩躁地在屋裡轉了幾個圈,抓起外套跑出去了。

她沿街漫無目的地走,心裡沒著沒落地吊在半空,想:「不然我就專心做婚慶美妝算了,以後光明正大地做,不用偷時間接私活了,專門做的話,一個月平均收入六七千是有的,趕上每年五十月份的婚慶旺季,上萬也不是沒有可能,普通化妝師收入高的也就這樣了,還不知足嗎?」

反正她和奶奶在這個城市裡生活是綽綽有餘的。

這麼一想,她面前陡然一馬平川起來,肉眼可見的坎坷與焦慮一瞬間全離她遠去了,她一眼能望到生命的底部。

江曉媛一抬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工作過的美髮店。

此時晚間焦點訪談已經快播完了,美髮店里人依然不見少,江曉媛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門口前臺順口招呼:「歡迎光臨……哎呀!是曉媛老師!」

還是當年美髮店裡那種實習生也叫「老師」的特別恥的稱呼,江曉媛已經聽不習慣了,忍不住有點尷尬地乾咳了一聲:「呃……我來……」

一個人影躥了出來,一把抓住江曉媛的胳膊:「你怎麼回來了!」

江曉媛低頭看著莉莉那張又圓了一圈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剪個頭髮,好長時間沒打理了,想修個髮梢。」

莉莉「哈哈」一笑:「修髮梢你自己不會修啊,來都來了,要不乾脆做個頭皮護理吧?」

基礎的頭皮護理是六百四十九一位,江曉媛正在創業和攢錢階段,這種消費實在不符合她的自我定位,剛要推辭,莉莉說:「四十九……收你五十塊錢吧,連護理再修理都給你做了!」

江曉媛:「……咱們店快倒閉了吧?」

莉莉:「內部員工價,不扯那些虛的。」

江曉媛一聽,有便宜不佔王八蛋,頓時屁顛屁顛地跟著進去了。

她前二十來年都是以vip客戶的身份進出美髮店,只工作了大半年,如今時隔一年,迴歸顧客身份,反而有些不習慣了……價格也有些不習慣。

陳老闆不在,自從老婆懷孕,他就開始無心工作了,一天到晚圍著老婆轉。

店裡的員工們紛紛出來和江曉媛打招呼,連小k都衝她揮了揮手,海倫也破天荒地對她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以後多來」。

當年掐得烏眼雞一樣,突然之間,彷彿自然而然地泯恩仇了。

江曉媛把一頭長髮交給莉莉,躺在洗頭臺上,聽見莉莉問:「水溫怎麼樣?這手勁行嗎?」

她頓時想起陳老闆教她用熱愛祖國的熱情熱愛顧客來的那一段,突然笑得不行。

莉莉:「……夠了,你配合一點。」

給熟人洗頭髮當然盡心盡力,莉莉的按摩手法彷彿是比當年純熟了不少,江曉媛就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升高階技師?」

莉莉頓了一下:「高階技師得自費培訓,再說吧。」

江曉媛:「培訓一下不是挺好的?成本一兩年就賺回來了,學到了技術永遠是自己的。」

「幹一天是一天吧,誰知道我還能幹幾年?」莉莉說,「家裡年前催我回去相親找物件呢,我好不容易才攢了這點錢,培訓用光了,回來漲不了兩天半的工資,我又辭職回老家了……何必呢?」

江曉媛默然無語。

「我沒有你那麼大本事,將來不可能在城裡紮根,總要回去的,早點回去還能趁年輕找個好物件。真羨慕你,」莉莉停頓了一下,繼而又說,「太羨慕你了。」

江曉媛想起前一陣子還跟蔣博說過的「自由論」,如今又是這個狀態,頓時有點臉疼,訕笑了一句:「都是瞎混。」

莉莉搖搖頭,信誓旦旦地說:「你以後肯定會賺大錢的。」

江曉媛啼笑皆非,她想起曾經莉莉對高階化妝師收入水平的嚮往,大概知道她嘴裡的「賺大錢」是什麼概念,按照莉莉的標準,江曉媛雖然眼下被工作室拖著未能達到這個收入標準,可真想要,也不是無能為力。

她忽然之間恍然,原來她在別人眼裡,已經走了這麼遠了。

做一次頭皮護理,整個人凝滯的狀態和收緊的太陽穴都好像得到了舒緩,鬆快了很多。

江曉媛沿街緩緩地走回去,一抬頭,正好看見祁連給她買過衣服的店。她溜達進去一看,被整個店裡燦爛的少女風格晃得眼暈,翻了翻價碼牌,居然還不便宜,她投給莫名其妙的店員一個鄙視的眼神,揹著手走了。

夜風已經有些涼了,江曉媛想,去年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麼呢?

她浮躁的心突然沉了下來,因為以年為單位,回頭去看自己走過的路,她發現那裡遠得她自己都不敢想象。

一回頭,好像身後跟著一個碩大的奇蹟,亦步亦趨地如影隨形。

一個人走過了這樣的路,有沒有天分很重要嗎?

「春日新娘」必須要是清新的,一定沒有那麼多花哨的小心機,帶著幾分天真的衝動。

又絕不能寡淡,因為心裡充盈著跳躍的感情……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江曉媛腳步慢了下來,漫無目的地在她生平所見所聞中翻找類似的基調,隨即,她鼻尖好像忽然縈繞起一股若有若無的米醋味。

像是一碗煮得口味十分一般的面。

江曉媛出神地回憶了片刻,忽然想:「一提起‘春天’就是草木青青,我為什麼不能試試暖色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