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脫軌 Priest 第2頁,共2頁

終有一天,她發現她用來對齊、校準自己人生航路的人,也只是個凡胎肉體,甚至揹負更多,比她想象得還要無能為力。

她失去了指導,只好自己挺直腰桿,自力更生地做起了第一種人。

江曉媛攏了攏耳邊的碎髮,得體又不諂媚地跟範女士打了招呼:「您好,請問您就是這次的客戶嗎?」

「坐,」範女士和顏悅色地指著她對面的小沙發,「小姑娘坐那裡。」

江曉媛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但是隨她去,優雅地在小沙發上坐了下來,從工具箱最上層摸出一個牛皮本:「能說說您的要求嗎?」

範女士沒有回答她的話,意味不明地注視了江曉媛一眼,她問:「你和蔣博,是什麼關係?」

江曉媛不動聲色地回答:「我以前是蔣老師的助教。」

範女士不依不饒:「以前是助教,那現在呢?」

江曉媛:「現階段還沒找到新工作,只好通過老師接一些私活,要說的話,算前助教。」

範女士伸手掩住嘴唇,嘰嘰咕咕地笑起來:「‘前助教’像什麼話?」

「確實,」江曉媛回答,「微博認證恐怕是通不過,沒辦法,我就有身份證,沒有身份——您對造型有什麼要求?」

範女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張支票。

江曉媛莫名地有點激動,腰部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地挺直了一下,等著上演期待已久的「離開我兒子」戲碼。

「我晚間和朋友有個聚會,」範女士保持著端正的坐姿,龍飛鳳舞一通,把支票撕下來遞給江曉媛,「我聽說蔣博接一個日常的私活,基本就是這個價,你看可以嗎?」

這話是扯淡,如果沒有私人關係,蔣老師的市場價不是一般人負擔得起的,誰也不沒事花那麼大的價錢化日常妝,再說蔣老師也不肯接這麼低端的活,所以他跟本沒有標價。

江曉媛定睛一看,悄悄挺直的腰又不動聲色地塌陷了下去——支票本上寫了一千元整。

現在她相信了,這位範女士確乎是有病。

範女士:「怎麼,少了?」

江曉媛誠懇地說:「不少,能給現金就更好了。」

範女士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江曉媛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挑高的客廳能看見二樓的臥室,一間屋門緊閉,閉得欲蓋彌彰。

江曉媛心裡暗歎了口氣,十分不能理解——蔣博再怎麼單薄,也是個接近一米八的男人,按理也是能扛著桶裝水上五樓的,怎麼會被範女士這樣的老太太關在「長著萵苣的閣樓」上?

這時,範女士開了口:「先給我做個指甲吧,美甲會嗎?」

江曉媛翻出指甲工具,一聲不吭地拉過她那雙養尊處優的手,聚精會神地工作起來,預感她要上重頭戲。

果然——

「咱們說實話吧,」範女士坐得筆直,目光居高臨下地落到江曉媛的頭臉上,灑下一片聖光普照的慈悲,配上她獨特的眼神,整個人像一尊邪教組織原創的菩薩,「我知道你現在在替蔣博那孩子工作,我是他媽媽,今天其實是我把你約過來的。」

江曉媛覺得自己這時要是再故作驚訝就顯得太假了,她也懶得逢場作戲,聞言不動聲色地給範女士做著基本護理。

範女士:「我聽說你們在籌備一個什麼工作室?有這件事嗎?」

江曉媛笑了一下:「您這不是都知道了嗎?」

範女士聽了,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地嘆了口氣,嘆得一波三折,見江曉媛反應平平,又加重語氣,重新嘆了一遍。

她的形體與語言無不表現出良好的話劇天賦,舉手投足無不彷彿在唸臺詞,念得江曉媛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好抬頭配合:「您怎麼了?」

範女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孩子,我理解你們年輕人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的心,我也希望我兒子能和正常人一樣融入社會,有正常的生活,有自己的愛好和事業,但是……唉,我實在不忍心看你付出那麼多辛苦努力白費。」

她空著的那隻手張開又握住自己的膝蓋,蒼老的筋骨漂浮在骨肉之上,好像練過九陰白骨爪。

「他是不正常的,」範女士帶著七分危言聳聽,兩分裝模作樣的痛苦,與一分壓抑不住的笑容,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他小時候因為精神失常,讓我不得不把他送進了安定醫院,別人都覺得我狠心,可我怎麼會狠心呢?我沒有辦法,只是想治好他……可是這種病,你知道的,是不可能完全治好的,即便人出來了,也還會復發,醫生說他有輕微地暴力傾向,不能受一點刺激。小姑娘,你性格一定很好,以前很多和他合作過的人都說他難以溝通,固執又神經質,你肯陪他這麼久,我這個做母親的,真的非常感激你。」

江曉媛驚奇地看著眼前的女人,不知道她怎麼能將這樣一番話聲情並茂地說出口。

「但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你滿心希望付諸東流,這是他的診斷書,」範女士從一邊的櫃子上取下一份檔案,「他雖然看起來正常,但是在外面時間久了是不行的,他不能斷藥,也不能離開我身邊……小姑娘,真對不起,現在才對你坦白,你之前付出的經濟損失,開張單子,我補給你好不好?他真的不行的。」

江曉媛看著她,客廳裡一時靜謐極了,能聽見兩個女人清淺的呼吸聲。

二樓那扇緊閉的門裡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動靜,範女士唇角微微一動,但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