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脫軌 Priest 第2頁,共2頁

這通電話一通,江曉媛先有點後悔,這該跟人家說什麼?

但她還沒來得及結束通話,對方已經接起來了,裡面一個大嗓門的女人衝著她喊:「喂,喂,找誰?」

江曉媛被問住了:「我那個……」

誰知她只說了三個字,對方就跟開了天眼一樣,一嗓子打斷她:「是小媛吧!哎呀!你說說你啊,去多久了,也不打個電話回來,你是要坑死你奶奶啊?」

江曉媛本來就有點耳鳴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既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也不敢胡說,只好帶著濃重的鼻音,囁嚅說:「這邊遇到點事……」

女人敲鑼打鼓似的問:「是找工作不容易吧?我說什麼來著?早說讓你等一陣子,等過年你三哥回來,讓他帶你出去,非不聽……唉,我去給你叫你奶奶,等著啊。」

江曉媛應了一聲,默默地聽著電話那邊的人逐漸走遠,扯開嗓門叫著什麼人,沉默地想:「狀元家裡怎麼連個電話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嘈雜的腳步聲,有別人小聲說話的聲音,最後是一個老太太中氣不足的聲音,老人似乎一時找不到對著哪裡說話,聲音時近時遠,怯怯的,小心翼翼的。

江曉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她以為自己會開不了口,誰知在回過神來以前,一聲「奶奶」就已經順口溜出去了。

老太太只聽了一嗓子,就敏感地問:「你著涼了是不是?我怎麼聽著你說話聲音不對呀。找不著工作就回來,回家,沒事的,我還有力氣呢,能幫你!」

江曉媛抽了口氣,差點把方才未竟的嚎哭大業續上。

她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忍住了眼淚,她的血脈相連、卻素未平生的奶奶,成了這個時空中、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將她的委屈全盤接受下來的人。

毫無芥蒂的。

一通電話打完,江曉媛收了一籮筐的瑣碎的叮囑,她擦乾淨眼淚,想起自己五千多的債務,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了。

無路可退的江曉媛沒有再躺回床上,轉身出了門,買了一盒白加黑,又花了幾十塊錢,從超市大賣場裡買了一件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的黑羽絨服,披在她不倫不類的夏裝外面,打造出了她另類詭異的過冬造型。

她還尚未遭到毒手的素描挨個收攏起來,拿起剪子梳子那套東西,披上戰袍,扛起長槍,前往店裡。

「我以後絕不幹這個,」美髮會所門口,戰士江曉媛把鼻涕擦乾淨,心裡想,「我這輩子最討厭的職業就是理髮師。」

第二討厭的是網管。

由於感冒會傳染,江曉媛這一天被陳方舟勒令不能接觸顧客,將她打發到後臺負責一些登記整理工作,這天正值工作日,白天店裡客人不多。

陳方舟送走了一個客人之後,想起了江曉媛,感覺她一個小姑娘身在異地他鄉,還病病歪歪的,有點可憐,就在爆米花機上打了一罐爆米花,帶過去給她。

拐進後臺,陳方舟看見江曉媛正趴在桌子上,可能是感冒眼睛難受,她的臉離桌面有點近,像是要一個猛子扎進去。

她一隻手拿著一塊衛生紙,另一隻手在紙面上畫著什麼,連陳方舟走近都沒發覺。

存在感不高的陳老闆端著一盒泛著劣質奶味的爆米花,伸著脖子圍觀了片刻,只見她正在一張廢棄的列印紙後面畫一系列的連環畫——她憑空想象了一顆腦袋,還加了五官,然後一步一步地把理髮師的每一個步驟畫了下來,最後給畫中人整理出了一個全新的髮型。

陳方舟覺得眼熟,仔細一想,發現這過程是他昨天動手剪的一個頭發,江曉媛居然把每一個步驟都記了下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全情投入的江曉媛一眼,悄無聲息地把爆米花放下,轉身走了。

江曉媛靠著五千的外債和奶奶一個電話撐過了病病歪歪的歲月,捱過了開頭那幾天,她開始有點習慣了,早起晚睡也變得沒那麼艱難了,不過還是很憎恨洗剪吹這個工作。

一邊憎恨牴觸,一邊拼命用功,江曉媛把「菜譜」背得差不多了。她終於忍不住動手,把藏在房間裡的那顆塑膠模特的頭髮給剪了。

然後江曉媛發現了一個悲慘的事實——真正上手與照著圖鑑背書完全是兩碼事,她的腦子根本指揮不了手。

江曉媛小時候愛娃娃,什麼大眾的芭比、可以拆卸配件的bjd,動畫片手辦、木偶片大偶……甚至作為藝術品收藏的陶瓷娃,她全都收藏過,她會動手給娃打理頭髮、甚至會縫兩件簡單的娃娃衣服——之前,江曉媛一直把理髮師的實操當成擺弄娃娃,直到這時,她才發現沒那麼容易。

第一,人頭太大,髮量太多。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真人都長得太醜了。

忽閃著大眼睛的娃娃套個陰陽頭都好看,可真實的人類留海修得稍微歪一點短一點,都能醜哭一條街,要知道「自然的錯落有致」和「狗啃的裡出外進」之間,也只有微妙的一線之隔。

江曉媛新手上陣,手哆嗦眼瘸,她完成了自己的大作後一屁股坐在床上,與塑膠模特面面相覷,彷彿聽到了對方無聲的控訴——倘若塑膠模特也有四肢五官,此時想必已經叫嚷著大巴掌糊上來了。

「完了,」江曉媛想,「還有不到十天,不可能學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