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氣急敗壞：「你都九歲了，要是一感冒，說不定就死了！」

歡歡說：「什麼叫死？」

我愣了一會兒，說：「死啊，就是……明月不歸沉碧海，一弦一柱思華年。舊時王謝堂前燕，只是當時已惘然。」

歡歡納悶地搖頭：「梅茜你說什麼？」

然後我們就都趴在雨裡，等各自的老爹。

自那以後，我一共再見過歡歡兩次。

3

有一天大雨，我和老爹坐著朋友的車，開進小區，發現門口的柱子上，拴著條金毛。

老爹冒雨跑下去，問了問門衛，又跳上車。

我問啥事呀，老爹說：「這條金毛走丟了，在竹林裡被小區裡的人撿到，就拴在門口，等主人來領，沒事，保安說他會一直盯著。」

雨停了，老爹和我散步，散到門口，發現金毛還拴在那裡。

我奔過去，喊：「歡歡你還沒有死啊！我是梅茜！」

歡歡本來無精打采地趴著，跳起來驚喜地喊：「梅茜我還沒有死啊，我十歲了！」

我拽著老爹，讓他去超市買了好幾根火腿腸給歡歡。等老爹捧著一包火腿腸從超市出來，我正目瞪口呆地盯著一場惡戰。男孩滿臉是淚，抱著歡歡，和站一邊怒氣衝衝的女孩對峙。

老爹嘆氣說：「我愛的你不愛，不如都不愛。」

4

最後一次看到歡歡，是6月初。

陽光明媚，小區廣場到處是歡呼雀躍的狗狗。

老爹四仰八叉躺在廣場長椅上，叼支菸翻書。

我蹲在旁邊，看遠處邊牧接飛盤，黑背追薩摩，無窮無盡的泰迪轉圈圈。

我聽到耳邊有喊我的聲音：「梅茜！」

我一看：「歡歡！」

歡歡很慢很慢地晃到我身邊，說：「梅茜，這下我真的快死了。」

我說：「啊？」

歡歡說：「我在家躺好幾天了，老爸說天氣好，帶我出來走走。」

我張張嘴巴，說不出話。

歡歡低低地喘了幾口氣，說：「其實我根本走不動啊，我想多陪老爸一會兒，待在他腳邊就好。梅茜你幾歲了？」

我結結巴巴說：「兩……兩歲了……」

歡歡抬頭看看天空，腿都晃啊晃的，說：「我兩歲的時候，剛到老爸家啊。其實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當年主人不要我，想到老爸對我那麼好，我跟自己說，不要想了，我要陪老爸一起。可我眼前還老有一個影子，晃來晃去。」

我偷偷回頭看看，長椅上的老爹四仰八叉，書掉在臉上，睡著了。

歡歡說：「老爸這幾天都請假了，把我的屋挪到床邊，買肉給我吃，但我吃不下了。我想出來走一下，看看你在不在。和你打個招呼，以後可能再也看不見啦。」

我突然眼淚汪汪的。

歡歡說：「我猜，死啊，就是躲到一個角落裡，只能看見老爸，老爸看不見我。想想挺難過的。」

我偷偷擦擦眼淚。

歡歡說：「我回去了，阿姨到我家後，這個小區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我想，今天努力走一圈，要是碰到你最好，碰不到的話就算了。我回去了梅茜，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在老爸腳邊躺多久，躺著躺著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剛兩歲的時候，剛被帶到老爸家裡的時候。」

我眼淚汪汪的，止不住地往下掉，來不及擦。

歡歡用力站起來，說：「我那時候跟自己說，要保護老爸，但是一直是老爸保護我。如果我死了，幸好還有阿姨陪著老爸。梅茜再見啦。」

我抽抽搭搭地說：「歡歡再見。」

歡歡走了幾步，停一會兒，他老爸趕緊把他抱起來。歡歡蠻重的，他老爸抱得直喘氣。

老爹玩雜技一樣，在長椅上翻一個身，說著夢話：「梅茜，你人前喊我什麼？」

我說：「老爹。」

他說：「人後呢？」

我說：「長毛賊，胖子，老頭，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