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一亮:「你家是南京的嗎?」
老皮肚說:「嗯,媽媽是嫁過來的,幸好這裡也有皮肚面可以買。」
我說:「那你喜不喜歡她的小孩?」
老皮肚說:「媽媽有多喜歡我,我就有多喜歡她的小孩。我們是一家人。你知道一家人最害怕什麼嗎?就是小孩子剛剛長大,我就已經變得很老。」
老皮肚低下頭,雨水打溼她的後腦勺,順著毛往下滑,滑到臉,滑到鼻子,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我跳起來大叫:「老皮肚你不會現在就死了吧?」老皮肚縮成一團,我感覺她身子開始變小。
她小聲說:「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我說:「我叫梅茜。」
老皮肚用力笑笑,說:「真好聽。和我年輕時候的名字一樣好聽。梅茜,我們狗子呢,到快死的時候,就會提前知道。所以,我要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這樣,他們就以為我走丟了,不是死掉了,他們會覺得,我一定在其他地方過得很好。」
我抬頭看看小辮子,他剛走過來,雨水也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答滴答。
老皮肚說:「梅茜,有時候我覺得真神奇。一家人就是想盡辦法讓對方過得很好,而你自己過得很好,對方就覺得自己過得很好。」
老皮肚說:「梅茜,你有沒有看到,有很多蝴蝶飛過來了?」
雨停了。電線橫在天空,一點點陽光努力從雲朵後面伸頭。但是沒有蝴蝶呀。
老皮肚說:「好多蝴蝶啊,各種顏色都有。梅茜,我說的對吧,只要每天心裡念一千遍蝴蝶,你就可以看到無數能夠跳舞的蝴蝶。」
一個阿姨突然停在小辮子旁邊說:「你好。」
小辮子說:「你好。」
阿姨說:「我叫胡蝶。」
小辮子一怔,阿姨的眼淚嘩啦啦從眼角掉下來,她慢慢蹲下來,面對著老皮肚說:「玫瑰,媽媽在這裡。」
老皮肚沒有騙我呀,她年輕的時候,真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作玫瑰。
玫瑰沒有騙我呀,她每天在心裡真的默唸一千遍蝴蝶。
老皮肚搖搖晃晃站起來,才走一步,就被阿姨抱住了。阿姨小聲說:「玫瑰,媽媽抱著你呢,不要害怕。」
老皮肚一直渾身顫抖,然後不動了,閉著眼睛睡著了。像一個小姑娘,抱著一條小小狗。
胡蝶是抱著玫瑰來的,所以老皮肚要被阿姨抱著離開。
我想起來了,從南京出發前的一天,我問過老爹。
「老爹,你將來會不會有小孩?」
「會的。」
「那你看這樣好不好,讓你的小孩不吃獅子頭,這樣我老了的話,就改名叫獅子頭。」
「啊?」
「如果你的小孩既不吃獅子頭,又不吃排骨,還不吃裡脊肉……完了,這樣我的名字會變成一本選單。」
「梅茜,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嗎?」
「七夕呀。」
「所以你想那麼多幹什麼,七夕都是一個人一條狗過,想個屁小孩!」
老爹的人生不太圓滿,妻離狗散,雞飛蛋打,處處都是漏洞,但和小辮子比起來,略佔少許優勢。
兩個人非要比較的話,小辮子更窮一點,對於生活的幻想,兩個人在完全不同的層面。老爹跟我講過他做的夢,中彩票啦,被富婆包養啦,躋身暢銷作家之巔啦,突然會隱身這樣都不用我出門叼妹子啦,等等。諸如此類,就是純粹的夢,還有一些不能說,別人聽見的話老爹會被抓進精神病院,嚴格處理的話,抓進派出所也不算冤枉了他。
小辮子不一樣,他有夢想。據他闡述,徒步全國,收集創作靈感,已經進行了一年多,靈感有沒有不知道,流浪歌手的範兒基本處於領先水平。他的終極目標是參加選秀節目,一鳴驚人,甚至王菲都花錢買來翻唱,抖音用一次背景音樂收費兩毛五。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差點阻止。他的夢想再繼續,也跟老爹差不多,屬於做夢了。在一家自助銀行角落過夜的時候,他睡著了,小聲喊著一個名字,似乎是「阿舟阿舟」。
我不知道阿舟是誰,也許太餓了想喝粥。他給我看過脖子上的項鍊,裡邊有張小小的照片,是個小小的女孩,三四歲吧。小辮子喝醉了唱歌給我聽,望著我的眼神,像望著自己的女兒。
當思念沒有迴音,那麼全世界都會變成迴音。我希望有一天,他會找到他的阿舟。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無法參與到這個故事中去。
我們走著走著,看不到樓房和行人,小辮子放下吉他,說:「你到底要去哪兒?」
我沒理他,因為一輛白色的車開過去了。
我呆了一下,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我要追上這輛車。
我聽到小辮子的喊聲:「小姑娘,注意安全,我們有緣再見!」我能想象,這個快四十的人,這個還說要參加選秀節目的大叔,傻不拉唧站在路口,舊舊的吉他耷拉到了地面,拼命衝我揮手的樣子。
耳朵飛揚到腦後,還能隱約聽到他在喊:「小姑娘,再見啦!」
不知道為什麼,瘋狂奔跑的我,哭了。
因為無論我跑得多快,都追不上那輛車。
因為小辮子人挺好的,我挺喜歡他的,但以後應該再也見不到了。
我一邊奔跑,一邊看天空,好像真的有很多很多蝴蝶。因為每個人每天都在心中默唸著自己的蝴蝶吧,所以他們就盤旋在空中,雖然你看不見,但是你一定會被他們找到。在找到之前,漫天蝴蝶就一直飛著飛著。所以我們找到找不動了,也要繼續找。因為他們會飛到飛不動,也堅持繼續飛。
因為我們和他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的意思,就是想盡辦法讓對方過得很好。而自己過得很好,對方就會覺得自己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