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嫁必從夫 古靈 第2頁,共2頁

驚堂木猛拍,「住口!-這無知刁女……」田文鏡老羞成怒了,「竟敢妄言汙衊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來人呀,給我掌嘴!」話落,丟下六支火籤。

一支火籤五下,六支三十下。

侍立兩旁的衙役當即應聲上前,兩個抓住滿兒,一個取來「皮掌」——用這種特製皮掌掌嘴,用不著幾下,兩、三下就夠把人的牙齒全給敲落,要掌刮滿兒三十下嘴是存心要她變豬頭。

在這種狀況下,換了是其他女人,早就扯開嗓門呼爹喊娘了,偏滿兒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還滿不在乎地對田文鏡笑。

「你掌不了我!」

田文鏡一聽更是怒極,驚堂木又拍。「你們還在等什麼?還不快給我掌嘴!」

「是,大人!」

說時遲那時快,皮掌高高揚起正要落下,忽地人影一閃,幾聲慘叫,再定睛一看,那三個衙役已然飛出去重重撞在牆壁上又頹然滑下,滿嘴都是血,還有一顆顆類似花生米的東西夾雜在血水裡淌落地面。

敢情他們的滿嘴牙先被敲光了。

田文鏡又驚又怒,正待開口咆哮,忽又一窒,隨即慌里慌張地離座趨身向前,端端整整地哈下腰去。

「下官河東總督田文鏡見過王爺。」

但沒人理會他,跪在地上的滿兒被扶了起來,抬眸一看,嘴角不由心虛的勾起假笑。

完了、完了,那張娃娃臉那麼黑,鳴嗚鳴,允祿回來了。

「哈哈,老爺子,你來啦。」

她猛打哈哈,希望能混過這一回,可惜那雙冷冷俯下來注視她的瞳眸透著無可妥協的怒意,擺明了不給她混。

「究竟何時-才能改去惹是生非的毛病?」

「人家哪有惹是生非,明明是田文鏡太混蛋,做錯了還不敢承認嘛!」

滿兒振振有詞地反駁,田文鏡競還不知死活地抬起老臉大聲怒叱。

「-這刁女……」

「大膽,你竟敢叫本王的福晉為刁女!」允祿吼得比他更大聲。

大驚失色,田文鏡駭然跌坐地上。「福……福晉?」

「不管我是刁女或福晉,我剛剛說的可都是事實。」有允祿做後盾,滿兒更不肯輕易饒過他。「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替皇上辦差,但年紀大了,力不從心,這也是無可奈何,皇上當能諒解,所以,回京去吧,別為了你的虛榮心而苦了下面的百眭,他們真的很可憐啊!」

「但下官……下官……」

「田文鏡,聽到福晉的話了,」允祿不耐煩地打斷田文鏡不甘心的遲疑。「自個兒回京去!」

回京?

「不!下官不服,王爺豈可僅聽信福晉一面之詞,便判定下官的罪!」田文鏡連忙爬起來大聲抗議。「王爺英明,理當明白婦道人家耳根子軟,福晉之指控定然是受人煽動,待下官查明……」

「查明什麼?」滿兒忿忿道,真的有點生氣了。「查明是誰告訴本福晉這些事實,好讓你去反咬人家一口,就像你整倒李紱那樣嗎?為何到現在仍不知要反省?難道你真的都看不見老百姓過得有多辛苦嗎?」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是怎樣啊?

都活了這大把年紀了,也不回家去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快快活活地做個稱職的老人家,偏偏戀眷官位不捨,趕不走、罵不走,踢也踢不走。

明明沒有意願盡心體恤民情做個好官,還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一心只想發揮那令人深惡痛絕的嚴苛制事「才能」,整得老百姓叫苦連天,他還在那邊得意洋洋說自己是個多麼能幹的清官,照她來看,雍正初年的整頓虧空應該交給他來辦才對,包管辦得有聲有色,誰也逃不掉。

但讓他來作父母官,卻只可憐了老百姓,他若是掛點了,河南山東百姓八成都要放鞭炮慶祝,一路放到過年去!

作官作成這樣,他到底有什麼好自傲的?

不過畢竟田文鏡是雍正寵信的臣子,滿兒也只想說能點得他開竅就好,免得又去得罪皇上老大爺,誰知道她講了半天口水都是白搭,從頭至尾她提的都是他的錯失,田文鏡卻只注意到她順口溜出的那個名字,當即老眼一-,陰險險地哼了哼。

「原來又是李紱……」

「你……你有毛病啊?還是老糊塗了你!那人我見都沒見過,又如何告訴我什麼?」滿兒不由氣結,反手一指允祿。「告訴你,是我家老爺子告訴我的,好了,你有種就去整倒他吧!」

田文鏡一怔,下意識回眼去看允祿,然一對上允祿那雙猶如萬年寒冰的冷眸,不由機伶一個暴顫,慌忙又哈下腰。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不敢?」滿兒斜睨著他。「那你來整倒我好了,話是我說的,罪魁禍首就是我,有種就來整倒我,橫豎我無權又無勢,也沒有孃家做後盾,要整倒我容易得很,最好關我個十年八年,每日大小刑伺候,每夜……」

「夠了!」允祿怒叱。「-這女人,從來不知何謂收斂麼?」

只是說說而已,這樣他就心疼啦?

滿兒吐吐舌頭,不再吭聲了。田文鏡卻以為莊親王也對自己的福晉有所不滿,不由暗自竊喜。

誰都知道莊親王的冷酷無情,自己的哥哥都狠得下心去整肅,只因為雍正下了旨意,更何況是自己的老婆,保證不會太客氣,隨時都可以切八段,相信他只要送上幾句煽動的話語便足以讓那女人受到嚴厲的懲罰,使她再也不敢「胡言亂語」來「汙衊」似他這種皇上千般重視,萬般寵信的大臣。

「對、對,王爺理該如此,牝雞司晨最是不該,婦道人家原鞋不該插手男人的事,一旦任由她爬上男人頭上……」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田文鏡愈說愈是激昂,口沫橫飛,滿嘴泡泡。

依偎在允祿懷裡,滿兒卻是愈聽愈有趣,心想田文鏡待在京裡的時間必然不久,不清楚允祿有多麼寵愛她,眼下才敢當著允祿的面說她的壞話,一面吹捧允祿,一面又徹底貶視女人,未了還搬出皇上來,頻頻暗示說皇上有多麼欣賞他剛正不阿的為人,意圖「陷害」他的人向來只會招致惡果。

看來田文鏡不僅是個硬錚錚的酷吏,也是個拍馬有術之人,對於威脅恐嚇更有一套。

「……聖上亦曾對我言:小人流言……」

只可惜他不太會看人臉色。

「住口!」凍結在允祿臉上那層冰霜厚得簡直可以敲下冰塊來,「不想自個兒回京麼?好,那就由本王說去!」話落即推著滿兒離開。「回去了!」

「回哪兒?」

「回京。」

「噯?不要吧,老爺子,咱們才來兩天……」

「回去!」

「……好嘛!」

嘴裡說好,其實腦子裡還在忙碌地轉個不停,思索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拐允祿繼續留下來。

很不幸的,當滿兒好不容易想到一個最好的理由時,卻用下上了。

「王爺,京裡傳來訊息,皇后崩逝了!」

十天後,他們回到了京城。

雍正確實是個工於心計又心狠手辣的皇帝,但他更是個剛毅果斷,勵精圖治的好皇帝,勤於政事之毅力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回皇后病逝,他甚至沒有參加皇后的大殮禮,因為他有更重要的國事待辦。

「這一仗總算贏了,傅爾丹確實是蠢材,而丹津多爾濟和策凌也果然厲害!」

「噶爾丹策零還沒有死,他必然會卷工重來。」

雍正有一會兒沒動靜,而後重重嘆了口氣。

「十六弟,你特別喜歡潑朕的冷水,是麼?」

「臣弟盡力而為。」

「這種事就麻煩你不用太盡力了!」雍正哭笑不得地說。「好了,別說這了,眼下先來說說魯王孫子那一家子吧,提到這,朕實在不能不誇獎你,粘杆處那些個笨蛋查了半天連邊兒也沒沾上,你卻輕而易舉的捉到了人,還不只一個……」

「不過是湊巧碰上了。」

「無論如何總是大功一件,說吧,要朕如何賞賜你?」雍正慷慨地說,這是他厲害的地方,有過必罰、有功必賞,如此才能激發臣下更努力為他辦事。

想也沒想,允祿淡淡說了兩個字。「弘昱。」

兩個字雖簡單,雍正卻也能明白,「可以。」然而轉個口,他也要論允祿的過了。「再說到呂四娘,李衛奏道……」

允祿冷冷一哼。「呂四娘計畫劫牢救人,李衛卻被小小的調虎離山之計騙離杭州,若非臣弟及時趕去阻止,呂四娘早已把人救走,為此,臣弟也因而暴露了身分,險些壞了臣弟的大事。但臣弟並沒有責怪他,僅把呂四娘和弘昌交給他看管,誰知他竟連這點小事也做不到,他那浙江總督究竟是怎麼當的?」

要論過反被指控,雍正頓時語塞。

允祿臉色更寒凜。「莫不成他以為臣弟是閒來無事跑到杭州去度暑遊湖,就該替他看管大牢,替他捉拿呂四娘,替他救弘昌……」

事實上,李衛的確以為允祿是帶老婆上杭州去遊湖的。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唇掛苦笑,雍正連連擺手,「這過該算在李衛與弘昌頭上,朕自會斥責李衛,至於弘昌……」他輕嘆。「朕會命弘曉將他圈禁在恰親王府內,不得朕旨意便不得出府。」

允祿默然無語。

雍正捏捏鼻樑,又說:「那麼,再來談談田文鏡的問題吧,聽說十六弟妹對他有所誤會,十六弟應該知道,田文鏡秉公持正,實心辦事,為了剷除貪官清理虧空招致不少人的怨恨,因之不利於他的流言亦由來已久……」

允祿眼簾半闔,嘴角掛上嘲諷的紋路。

「皇上之意,滿兒是道聽塗說,上了流言的當?」

「當是如此。」

「皇上可知臣弟是以何身分混入漕幫的?」

「自然是不知。」

「臣弟是以河南災民身分混入漕幫的。」

「……」

「由於自河南遷至杭州的難民不知凡幾,故而臣弟混入其中不僅毫不啟人疑竇,更且得到許多同情。」允祿語氣平板地說。「換言之,滿兒所指控田文鏡的罪狀並非流言,而是事實。」

雍正沉默了,片刻後,他才慢條斯理地問:「那果真是事實?」

「墾荒以少報多,是事實;匿災不報,是事實;謊報政績,是事實;百姓困苦民不聊生,不得不鬻賣子女以為生,是事實;有能力疏通河道卻無力治民,那更是事實!」

條條罪狀,一連串的事實,說得雍正再度默然以對,好半晌後。

「田文鏡一向忠君為國,實心任事,理該不會如此荒唐。」

眸中寒芒飛閃,「皇上既只信任田文鏡,又何來問臣!」允祿冷然道。

察覺到允祿的不悅,雍正-眼注視他一會兒,忽又轉開話題。

「我說十六弟,你又是為何跑到開封去了呢?不會又是為了十六弟妹吧?」

同樣的,允祿也察覺到了雍正奸狡的意圖,神情更顯森然,兩眼眨也不眨地與雍正四目相對。

「確然是為了滿兒。」他冷聲坦承。「適才臣弟便說過,為了代李衛阻止呂四娘,臣弟因而暴露了身分,若非滿兒及時配合臣弟演了一場戲,臣弟數月來的心血必然毀於那一刻,別說捉到魯王的孫子,即便是將內應安全送入漕幫並得到白慕天信任的安排也被破壞了……」

雍正愣住了。「原來是她幫了你?」

「當時那種狀況,也只有她才幫得了臣弟,其他任何人都不行,若非有她,臣弟的任務便註定要失敗,」允祿雙眸半垂。「也因為如此,臣弟受了一點傷,滿兒才會開出條件來,要求臣弟完成這件差使之後好好休息一陣子。」

雍正雙目一凝。「你受傷了?李衛沒說呀!」

允祿冷哼。「他如何敢說,若非代他阻止呂四娘,臣弟又怎會受傷。」

「原來如此。」雍正點點頭。「既是這般,朕也不好太過『苛責』十六弟妹的私心,但相對的,也請十六弟不要再追究田文鏡的『些微』錯失,畢竟他的功大於過,又是勤勞任事的幹才,只要稍加訓斥,相信他必能知所警惕。」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雍正都要保住田文鏡。

允祿雙眉徐徐挑高,兩眼也-了起來,然而不過一會兒,嘴角突然詭異地勾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皇上之意是願意恩准滿兒的要求,只要臣不再追究田文鏡的問題?」

「正是如此。」

嘴角再度詭異地勾了一下,允祿落下眼睫毛掩住眸中的狡黠。

「既是皇上的旨意,臣弟焉能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