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什麼話,」滿兒不悅地瞪過眼去。「你跟著爺比我久,居然不知道這種事?該伺候爺的時候你都在睡覺打混嗎?」
「夫人啊,奴才跟了爺這麼久,從沒見爺醉過啊!」塔布委屈地道。
滿兒呆了呆。「怎麼可能?」
塔布低嘆。「爺的功力深,本就不可能醉,奴才自然沒見過。」
「胡說!那他現在又怎會醉了?」滿兒指住那個睡得流口水的醉鬼問——喏,「證據」就在那裡!
「那就得問您了,夫人。」
「我?」
「夫人您是不是希望爺喝醉?」
「你怎麼知道?」滿兒驚訝地脫口問。
塔布聳聳肩。「只有這個可能,是夫人您希望爺喝醉,爺才會讓自己喝醉。」
「我……」滿兒有點不好意思。「我只是心裡想,也沒說出口啊!」
「夫人您想什麼何用說出口,爺向來都能從您的言行舉止裡看出來呀!」
也沒錯,他總是知道她在想什麼。
滿兒想了一下,「好吧,那隻好所有方法都試試。」說著,她蹲下去,先拿出最基本的叫人法用用看。「夫君、夫君,醒醒哪,夫君!」她一邊叫還一邊搖。
金祿的口水居然流到耳後去了。
好吧,這樣不行,換另一種。「夫君,醒醒,醒醒哪!」她揪起他的衣襟拚命甩來甩去。
酒氣沖天的腦袋宛如布娃娃的頭一樣搖來晃去,好像快斷了。
還是不行?
既然如此……「夫君,請醒醒!」端莊有禮的說完,一腳將他從長榻上踢下去,咚的好大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
醉鬼繼續打呼嚕。
「他是死人嗎?」滿兒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好吧,那就……塔布,把你家爺扔下湖裡去!」
塔布驚駭地喘了好大一口氣。「夫人,這……這不好吧?」
「不然怎麼辦?難道你有更好的方法?」滿兒反問。「別忘了,人家的船就要撞上來了喲!」
魚娘與大鬍子從頭看到尾,看得面面相覷,此時終於忍不住上前來。
「夫人,喚醒你家相公又有何用?現下先考慮如何在船被撞壞之後,保全大家的性命才是要緊吧?」
滿兒唉了一聲。「只要能叫醒我家相公,船就不會被撞翻啦!」
魚娘與大鬍子疑惑地相對一眼。「夫人確定?」
滿兒重重點頭。「確定。」
「那麼,夫人,」大鬍子說:「老夫能讓你家相公醒過來,但不能讓他酒醒,這樣也行嗎?」
「行、行,」滿兒驚喜地連連頷首。「醒過來就行了,醉著沒關係。」
於是,大鬍子請塔布和滿兒先將金祿扶起來趴在船舷,然後在金祿背上點了幾指,再一掌拍下,金祿便嘔的一下開始吐起來。
好半晌後,他才呻吟著停止,輪到那些被救上畫舫的人開始尖叫。
「撞過來了,他們的船撞過來了呀!」
滿兒抬眼一看,樓船果然撞過來了,她下意識也跟著尖叫。
「快點,夫君,他們的船要撞……」
話還沒說完,只聽得轟然一聲巨響,樓船好像被雷公拿支大鐵錘猛捶了一擊似的,那足有三層的樓幾乎全塌了,船上的人一半掉下水宛如落水狗似的啪啪啪亂拍水——就像先前被他們打翻船落水的人一樣,另一半人在甲板上跑來跑去,驚慌失措的大叫,倉皇得彷彿垃圾堆裡被追打的耗子。
自然,樓船也不再前進了。
這突發的狀況看得那些被救上畫舫的人錯愕得目瞪口呆,魚娘和大鬍子更是吃驚不已,怎麼也沒料到那個看上去二十五、六歲卻依然純真無比的醉鬼竟有如此高絕的功力-
著眼,金祿慢吞吞地收回手,轉身搖搖晃晃東倒西歪的摸回長楊上,再動作遲鈍地躺好姿勢閉上眼。
「為夫還要睡,請別再吵我,謝謝。」他口齒不清地喃喃道。
滿兒哭笑不得地跟過來。「夫君,你不是要找弘昌嗎?」
「唔。」
「他就在那條船上喔!」
金祿並沒有即刻予以回應,滿兒還以為他又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兒後,那雙醉意仍濃的大眼睛才慢吞吞地又開啟來,朦朦朧朧的。
「弘昌?」
滿兒點點頭。「對。」
眸中忽爾掠過一絲冷靨,金祿又慢吞吞地坐起來。「塔布。」
塔布上前。「奴才在。」
「去把那小子給我抓過來!」
當塔布飛身過去抓人時,滿兒倒了好幾杯冷茶給金祿喝,又叫佟桂擰毛巾來給他擦臉,好不容易終於讓他清醒了一點。
「娘子。」圓溜溜的眸子困惑地徐徐掃過船上所有人。
「嗯?」
「咱們船上為何多了這許多人?」
「還不是弘昌害的,」滿兒沒好氣地說:「為了好玩就弄翻人家的船,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所以就讓他們統統上咱們的船上來了。」
「他們的船……」金祿望著魚娘和大鬍子。「也翻了?」
「沒有,是他們把人救到咱們船上來的。」
金祿頷首,不再多問。「娘子。」
「又幹嘛了?」
「為夫好想吐,頭又暈,真的很難受啊!」金祿哭喪著臉喃喃訴苦。
居然撒起嬌來了!
「好好好,以後不要再喝醉了,嗯?」
「真的不用再喝醉了?」金祿可憐兮兮地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
滿兒險些失笑。「不用了!不用了!」
金祿頓時誇張的鬆了一大口氣。「謝娘子恩典!」
見他那副滑稽的德行,滿兒不由大笑,一面告訴大家可以放心休息,待會兒就會送他們上岸回家去了。
就在大家安心的陸續席地坐下來休息時,塔布抓著一個年輕人飛落在甲板上。
自那頭至這頭,年輕人那張嘴幾乎不曾停止的咆哮怒罵,然而當他的視線一個不小心落在金祿身上,狂吼聲猝然中斷,那張長得還挺端正的臉也因驚恐過度而扯歪了,旋即慘叫一聲,魂飛魄散地拔腿便逃。
「我說,弘昌,我現在頭痛得很,最好別讓我去追你,不然我會先打斷你兩條腿再說話,所以……」金祿揉著太陽穴,慢條斯理地說。「還是你自個兒乖乖過來吧!」
年輕人頓時一個錯腳狠狠地摔了一大跤,然後,苦著一張驚僵的臉,磨磨蹭蹭的考慮了老半天,終於決定遺是乖乖聽話比較妥當,畢竟眼下他是在湖中央,也無處可逃,於是兩腿好像被綁上了千斤重大石似的拖呀拖的拖到了金祿面前。
「跪下!」
毫不遲疑地,年輕人立刻撲通一聲跪下,頭低低的,半聲不敢吭。
除了滿兒、佟桂和塔布之外,其他人再一次張口結舌地看傻了眼,包括另一條船上的那些紈-子弟。
金祿繼續揉太陽穴。「告訴我,小子,誰讓你出來的?」
小子?
兩人看上去一般年歲,他竟然叫那個年輕人小子?
眾人疑惑地面面相覦,而那個年輕人則瑟縮了下,還是不敢吭聲,腦袋垂落得更低了。
「你自個兒跑出來的?其實那也不關我的事兒,倘若不是你阿瑪請我幫忙,我才懶得理你。不過呢……」金祿展臂環住滿兒。「瞧見沒有?這是我的寶貝娘子,內城裡哪個不知我拿她當心頭肉,捧在手心上疼惜猶嫌不及,你卻撞翻了她的船,害她差點淹死,更該死的是,你撞她一次船不夠,居然還想撞第二回。說,我該如何處置你才好?」
年輕人開始簌簌抖索。
「不說?那就由我來決定,我想……」金祿很認真地考慮一下。「索性要了你的腦袋吧,你認為如何?」
話聲甫落,年輕人突然咚咚咚磕起頭來。
「饒了我吧!請看在阿瑪面上饒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你阿瑪死了。」金祿淡淡道。「即便他沒死,我也從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那……那……」年輕人驚恐地眼珠子亂轉。「頡娘……」
「你沒聽清楚麼?我說我從來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可……可是皇上……」年輕人臉色發白,兩排牙齒開始打架。
金祿輕哼。「別以為皇上還會為了你阿瑪而顧著你,告訴你,你阿瑪的位子已交給了弘曉去坐,連寧郡王的位子也給了弘皎,皇上給你阿瑪的夠多了,就算我摘了你的腦袋,皇上也不會說什麼。」
聞言,年輕人不禁絕望地痛哭起來。「饒了我吧!求您饒了我吧……」
剛剛還威武雄壯,囂張得不得了的人,這會兒卻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嚎啕大哭,看得大家夥兒不禁驚愕地直髮愣。
「那我呢?看不看我的面子?」一側,滿兒突然打岔進來。
金祿蹙眉側過眼來。「娘子,-這是……」
「他很可惡,但是……」滿兒兩眼祈求地瞅著他。「他額娘也很可憐啊!」
金祿沉默一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好吧,看在娘子-的面子上,就饒過他這一回,不過……」雙眸又轉回去註定年輕人。「小子,先給我跳進湖裡去清醒一下你的腦袋,沒讓你出來就不準出來,聽見沒有?」
「聽見了!」
年輕人喜出望外地又磕了一個頭,一邊擦淚抹鼻涕,一邊乖乖跳進湖裡去作鴨子,但金祿好像仍不太滿意地搖了一下頭,旋即又定住,呻吟著捧住腦袋。
「為夫要死了!」聲音悽慘得好像真的要掛了。
滿兒噗哧失笑。「好好好,你再睡一下吧,睡醒了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話落,她欲待起身離開長榻,好讓金祿躺下來,誰知金祿卻抓住她不讓她起身,還旁若無人地躺下來把腦袋枕上她的大腿。
「一步也不準離開!」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朝魚娘與大鬍子那邊瞥去。
「可是我還要……」
「一步也不準!」
驚異於他語氣中的嚴厲,滿兒察覺到一定有什麼不對,於是溫馴地應允了。
「好,我一步也不會離開。」
金祿方始安心地闔上眼。「塔布。」
「奴才在。」
「靠岸後立刻去把李衛叫來見我。」
「是,爺。」
這會兒,大鬍子、魚娘與那些被救上船的人都明白了,不管金祿是誰,他的身分地位定然比固山貝子更高。
片刻後,金祿又呼吸平穩地熟睡了,滿兒方才壓低嗓門吩咐塔布。
「塔布,扔條繩子給弘昌吧,免得他淹死了,然後咱們可以靠岸了。」
這個中秋夜,可真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經歷最「熱鬧」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