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好。」
「但大夫說再過十天上下便可痊癒了。」
「那就是還要十天上下。」
「娘子啊……」
真是夠了!
滿兒受不了的放下女紅。「坐轎!」
「坐……坐轎?」金祿啼笑皆非。「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或閨閣姑娘家!」
「不坐?那就算了!」滿兒低頭繼續縫縫補補,懶得再理他。
「噯,算了?」金祿一驚,「不不不,不能算了、不能算了!好好好,為夫坐轎、為夫坐轎!」回頭,呻吟。「天哪,這還是我這輩子頭一回坐轎呢!」
幸好不是花轎。
馬老太爺人好說話,要取回那幅畫並不難,金祿只要當場揮毫再畫一幅畫交換即可。
巧的是,當金祿正在畫作時,恰好一位朋友來造訪馬老太爺,那是位看上去相當率性的文士,不知為何,看著金祿畫了一會兒,他竟也手癢起來,攤開畫紙也在一旁畫起來了。
待金祿畫好後,也去看文士畫畫,看著看著,金祿忽又攤開另一張畫紙再畫;等文士畫好,再去看金祿的,揚一揚眉,也畫起第二張來了。
於是,兩人就這樣你一張、我一張畫個沒完,滿兒不覺坐在椅子上打起盹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沒想到一覺醒來他們竟然還在畫,一邊談論一些她聽不懂的對話,滔滔不絕,意氣飛揚.
男人!
滿兒撫額哀嘆。
自這日起,金祿便天天跑到馬老太爺宅邸去和那位文士一起畫畫,滿兒跟了兩日後就沒再去。
要在那裡打瞌睡,不如留在總督府裡喂蚊子,起碼自在多了。
令她暗自欣喜的是,金祿的畫上落款都用上了她送給他的石印,而且他確實在馬老太爺宅邸畫得很盡興,聊得也很快意。
重要的不是他有沒有陪她,而是他過得輕不輕鬆、愉不愉快。
雖然他是為了她而受傷,但若因此而能讓他得到一段輕鬆愜意的日子,做的是他自己想要做的事,見的是他自己想要見的人,談的是他自己想要談論的話題,她反倒能釋然一些,心裡頭也不會再那麼在意他是為了她才受傷,反而慶幸他能藉此機會過上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
或許金祿也隱約察覺到了她這種想法,因此這日他一回來便捧出最可愛的表情來向她央求。
「娘子,待此間事了,咱們上楊州去逛逛如何?」
「楊州?」滿兒想了一下。「那人回去啦?」
「回去了。」
「他邀你去找他?」
金祿嘿嘿笑。「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過於娘子也。」
「別亂捧,我才不吃你那一套!」滿兒笑罵。「你想去的話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倒是有點奇怪,你很少跟人家談得來,為什麼那人就行呢?」
金祿聳聳肩。「因為他很怪。」
「怪?」滿兒怔了怔。「哪裡怪?」
「性情怪,言行怪,文章怪,畫畫也怪。」
怎麼不說他自己最奇怪?
「所以他就是一個怪人-?」
「不,他只是性情格外狂放不羈、隨性所欲。」
「唔……」滿兒點點頭。「這樣的人或許是會有點怪。」
「他說楊州有比他更怪的人哦!」金祿興致勃勃地說。
「所以你想去看看?」就跟小孩子一樣。「沒問題,你要真想去就去。」
「我是想去,不過……」金祿雙臂環住她,清澈的大眼睛裡盈滿歉疚之色。「就是怕會冷落了娘子。」
「冷落?」滿兒兩眼一翻。「拜託,我比你更忙耶!」忙著研究食譜上的素齋為什麼經過她的手煮出來之後,味道竟然跟她在寺廟裡吃到的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娘子在忙啥?」金祿疑惑地問。
「忙……」頓住,滿兒搖搖頭。「不成,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總之,我一直待在總督府裡,絕對沒有到處亂跑,你問塔布就知道了。」
「不必問,我相信娘子。」
「相信就好。」依偎在他胸前,滿兒仰起臉來。「啊,對了,我都還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名字呢?」
「鄭燮,字克柔,號板橋,鄭板橋。」
立秋後末久,一陣雨落,涼意隨之降臨,清風徐徐飄來,淡淡的桂花香中隱含著一絲幽冷的氣息,一種輕柔沉靜的幽冷,不是真正的凍寒,只是讓人恍然頓悟:秋,來了。
取來一條薄毯子,滿兒悄悄替金祿蓋上,他躺在書房裡的錦楊上睡著了,雙手交迭在腦後,臉上蓋著一本書,微微打著呼嚕,非常閒適。
回到書桌後,滿兒準備繼續研究食譜裡究竟是哪裡被她疏忽了。
「福晉。」塔布不知何時摸來她身後。
「噓,小聲點!」滿兒壓細嗓門,指指錦榻,意謂別吵醒正在和周公研究棋藝的人。「什麼事?」
「有人要見王爺。」塔布也把聲音放到最輕。
「王爺睡著了,叫他晚點再來。」
塔布臉現為難之色。「可是……」
「讓他進來。」
突如其來的聲音,既不是塔布,更不是滿兒,還帶著點兒睏意,話說的有些含糊,彷彿還沒睡醒。
滿兒愕然回眸。「咦?原來你醒著!」
「不,我才醒。」榻上的人一動也未動,聲音從書本下面傳出來。「讓他進來吧!」
那人一進來,滿兒立刻注意到是六月那時候來見金祿的那個人。
「什麼事?」金祿懶洋洋地問,還是一動不動.
「找到了。」
「確定?」
「確定。」
「好,你去找李衛,告訴他本王要見他,要他在二堂等候。」
那人離去片刻後,金祿方才慢條斯理地取下臉上的書,坐起來,慵懶地伸了個大懶腰,然後對滿兒咧開一嘴燦爛的笑。
「娘子,為夫立刻得出門去辦件事兒,辦妥之後,咱們就可以離開杭州了,在那之前,娘子有什麼事待辦就趕緊辦好,或者想要為夫陪-上哪兒去遛遛也行,全依著娘子-了。」
滿兒點點頭,隨口問:「你要上哪兒?」
眼兒眨了一下。「回京後再告訴娘子可好?」
滿兒聳聳肩。「無所謂。」
於是,金祿也出去了,滿兒獨自一人在書房裡思索片刻。
「塔布!」
「奴才在。」
「可以幫我跑趟康橋鎮嗎?」
就她而言,食譜的問題才是最重要的。
中秋前夕,金祿回來了。
「娘子,我回來了!」
「你的事辦妥了?」
「妥了。」
「好,那先陪我上柳家一趟……」
他們一起到柳家道別,還在那兒住了一宿。翌日,他們又跑到白鶴峰下去撿桂花瓣。
不似梅蘭竹菊那般孤傲清高,桂花是樸實無華的,卻也有它淡泊自甘的美,幽幽的香氣清可絕空,濃能遠溢。而在這中秋時節裡,遲開的花兒方始舒瓣吐蕊,早開的花瓣卻已是落英繽紛,如細雨般飄落著星星點點的桂花雨。
「以前怎地沒見娘子-來撿過?」
「時節不對呀,而且……」滿兒仰著嬌靨,任憑落花跌上她的眼、她的嘴,感受那詩樣的情懷。「我想要你陪我一起來。」
雙臂自後環住她,小嘴兒俯下來貼上她的耳。「桂子落佳人,天香雲外飄。」
滿兒噗哧失笑,「你擅改宋之問的詩!」她指控。
「叫他來告我吧!」金祿喃喃道。
「他早就不曉得死到哪裡去了,要是真來告你,」滿兒咯咯笑著。「你就該嚇死了!」
舌尖兒偷偷冒出來舔了她一下。「撿完了桂子又要上哪兒呢?」
回眸,滿兒嫣然一笑。「當然是遊湖去!」
「啊……」金祿恍悟地點點頭。「月冷寒泉凝下流,棹歌何處泛歸舟;白蘋紅蓼西風裡,一色湖光萬頃秋。」
「答對了!」中秋夜遊湖賞月,理所當然!
「娘子-忘了曾發過誓絕不再搭船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