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手寫字型列印的選單上寫著:「一、下酒菜:白蘿蔔、胡蘿蔔、黃瓜;二、煮的菜:雞翅、西藍花、栗子;三、烤的菜:地爐烤蘑菇;四、涼拌菜:紅葉拌柿子;五、醋拌冷盤:芡……」從新潟乘坐白新線經過二十分鐘,可以到達位於豐榮市的風景名勝「福島潟」,這裡被修建得很美。在這裡有一家用蘆葦裝飾著屋頂的餐廳「潟來亭」。我們在這裡吃的這頓晚餐讓最近突然迷上素食的我欣喜異常。菜餚當中的芡是葉上帶刺,直徑可達到恐怖的兩米的一種植物,其花朵小巧可愛,莖有點兒像芋頭莖,但又比芋頭莖更富有野趣,更加可口。
今天早晨七點起床,到車站與片岡直子會合後來到了豐榮。住在當地的長澤忍來車站迎接我們。一行三人是為了詩歌朗讀座談會而來的,而我的目標卻是參觀由安藤忠雄設計、兩天前剛剛開館的豐榮市立圖書館,那裡也是今天的會場。在圖書館正門下車後,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寬闊的前廣場,粗壯的苦櫧樹伸展著枝葉,樹下設有長椅。我覺得,圖書館像是張開雙手歡迎我們一樣。在東京我經常去的那家圖書館帶有更多的工作氣息,所以我很羨慕這裡的人們。一進圖書館,我立刻就明白了,這座圖書館是以圓形和正方形連線起來的簡單形狀為基本構造的。整體設計概念簡單明快,白木製成的書架和椅子簡潔樸素,以及從天花板和兩側不斷湧入的大量自然光線,讓身體比精神更先一步得到放鬆。
在此之前,我印象中的圖書館基本上就是借書的地方,我自己去圖書館的時候,辦完借書手續後馬上就出來了,而這座圖書館被設計成一個當地人集會的地方。參觀原廣司設計的宮城縣立圖書館的時候我也有同樣的感覺,雖然規模比這座大多了。安藤的設計以圓和四邊形為基調,與之相對,原廣司的設計以長直線為基本概念。我們以一種在街上享受購物般的心情在書架間緩步而行。據我所知,在宮城縣圖書館,人們會舉家前來,比如說父親欣賞著老電影的影片,母親翻閱著新到的雜誌,而孩子則享受著閱讀、聽著故事,一家人會在那裡愉快地度過一整天。豐榮的這座圖書館,當然也有兒童書的閱覽室、聊天室、影音閱覽室、室外閱讀角、咖啡廳等等,二樓還設有「青少年園地」,讓人眼前一亮。還有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事實是,市民捐贈的圖書已經達到九千冊。
在我的孩提時代,只要我一讀書,父母就對我說:「小孩子應該像風一樣,去外面玩耍吧!」而如今很多家長則對孩子不愛讀書憂心忡忡。我自己十分重視從書本中獲得的知識,另一方面又擔心書可能會讓人脫離實踐、紙上談兵。近來很多人說一進書店就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我也是其中之一。這也許是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書同電腦一樣,也是一種沒有實體的虛擬媒體吧。確實,書本里滿載著各種「資訊」,但是如果不將其應用於實踐中的話,就無法成為活生生的「智慧」。閱讀本來是一個人面對書本的孤獨的行為,通過與其他各種各樣的活動結合,書就變成活的了。在同豐榮市市長的對談中,安藤先生這樣說道:「我想將這座圖書館變成一個市民集會的場所,一個像以前的私塾那樣的地方。這裡場地寬敞舒適,希望它能夠成為一個以書籍為中心,從老人到孩子,都可以來此與人相會,能夠靜下心來思考的地方。」
我暗自認為,理解當今時代的關鍵詞之一,應該是「寂寞」吧。日本人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局面,每一個人都開始孤立起來。大家庭已經是往事了,連僅由父母與孩子構成的小家庭這一概念也逐漸不被談論了,家庭形態正在崩潰。獨居老人逐漸增多——我也是其中一員,不願結婚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公司也正在逐步喪失其第二家庭的功能,在大城市,鄰居也都是不熟識的陌生人。我們為了營造一個虛幻的可供歸屬的集體而四處撥打手機,花費大量精力在電子郵件裡說著無聊的話,結伴去搖滾音樂會,在居酒屋聚會,參加可疑的宗教組織。在算不上大城市的豐榮,政府也提出了「振興地方社群」的口號,希望賦予學校、圖書館類似文化館一樣的功能。生活在「和諧社會」的我們,是無法忍受「個體」的孤獨的。
豐榮市市長小川先生也出席了我們的朗讀會,在致辭中他坦言:「說到詩,從佐藤八郎的《母親》之後我就再沒有讀過詩了。」這種坦率值得稱讚。如果沒有這座新建成的圖書館的話,也許小川先生就不會接觸現代詩了吧。我不確定我們三人朗讀的詩到底是讓我們收穫了一名新的讀者還是失去了一名讀者,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朗讀會之後的晚餐會在美好的氣氛中持續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