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一輛黃色的菲亞特-辛奎琴託(fiatcinquecento)在飛快地跑著。那是一九六四年的款式,如果是人的話,那麼已經是領退休金的年齡了,然而最近的老人可不能小覷。腳踩著過去那令人懷念的雙離合器,我駕駛的也是一輛辛奎琴託,是一九七二年的款式,這兩輛車在高速上不管怎麼使勁兒踩油門,時速最高也是八十公里,所以不用擔心超速。這兩輛車的車主,是福岡的養老院「寄合」(yoriai)的工作人員村瀨孝生先生和久野壽枝女士。還有一位,可以說是養老院的主人,下村惠美子女士,她竟然買了效能更高的菲亞特-阿巴斯(fiatabarth),正等著提車呢。所謂「寄合」養老院,說得複雜一點兒是一個小規模多功能型地區共生護理之家,但親自參觀後可以發現,這裡基本上是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們和工作人員一起生活的一個家,日子普通而又快樂。其實,為長遠計,我也在這裡預約了一間房,好像暫時是一個日式房間。
我和兒子賢作組成表演組合,出席了昨天和前天由「寄合」養老院主辦的朗讀與歌唱公益音樂會。觀眾席前排的一個老太太,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偶爾還發火:「煩死了!在吵什麼呢!」這不僅沒有妨礙演出,反而舒緩了現場的氣氛,真是不可思議。在這些時候,以下村女士為首的工作人員也沒有責罵制止她,只是溫柔地撫摸著老奶奶的背和白髮。看到這些情景,我突然不再害怕老年痴呆了,而且還說服自己相信不管活到多少歲,人生都有可以享受的生之歡愉。工作人員如此熱衷於老舊汽車,可能也是因為這與同老人每天一起生活的樂趣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我們冒雨駛下湯布院立交橋,吃了蘿蔔泥蕎麥麵,與關東不同,這裡的蕎麥麵口味比較清淡。我們走山路到達奧滿願寺溫泉的一家叫「藤本」的旅館。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廣闊的田野,對面是風中搖曳的樹林,心境彷彿是來到了巴厘島一樣舒暢。當我還在想我們為什麼會因為幾點吃晚飯而發生爭執的時候,我們決定先去悠閒地泡個溫泉。可能是因為從小是獨生子吧,我不習慣同別人一起洗澡。但是眼前的一行人[一行五人中還有一位是須賀川特別養老院「施恩園」(shion)的武田和典先生,他原來是個嬉皮士],不知為何沒有讓我感覺到不適。穿上沒怎麼穿慣的浴衣,我們三個男的跳進臨河的露天浴池裡。我頭枕著岩石,悠閒地躺著,清楚地感覺到泉水與自己身體的界限消失了。
晚飯我們吃了馬肉刺身、爛熟的烤牛肉和野菜天婦羅,非常美味,但是我們吃不完。在我們吃飯的當口,旁邊房間已經鋪好五張床了,吃完飯後,我們都衣衫不整地隨便躺下,開始盡情聊天。在昨天音樂會開始之前的討論中,我們還談到了和老年人一起生活的時候,與「管理」相對的「愛」是十分重要的一個因素。我想起來,母親老年痴呆後經常和我手握著手,她那經常顫抖的手讓我感覺不適。下村女士解釋說因為那是自己親屬的緣故。在「寄合」養老院,身體接觸也正是因為對方是外人才能毫無顧忌。確實,同與自己愛憎強烈的家人共同生活相比,生活在可以與同齡人、朋友來往的養老院裡,作為老人來說也許更加輕鬆舒適。
大家都說這裡最美的享受是從浴池中的木板的縫隙中仰望繁星,我信以為真,又來到露天浴池裡,但只見到了朦朧的月亮不見繁星。也許是老天要補償我們吧,下村女士和久野女士也來到了我們的男浴池。雖然彼此都裹上了毛巾,但這確實是我第一次體驗混浴。從浴池裡出來後,「寄合」養老院的工作人員又給我們按摩。我以前沒有肩酸、頭疼,沒有體驗過按摩,但這一次,確實很舒服。我尋思是因為被女人的手按摩的緣故,儘管後來不知不覺中換成了男人的手,不過依然很舒服。雖然在這些養老院裡,老奶奶們經常聚在一起喋喋不休地聊天,但老爺爺們就經常被孤立了。有這樣一種說法,說是男的老了之後離開家庭來養老院生活,最好變成同性戀。那我是不是現在就要做好準備呢,或者是不做老爺爺而是努力變成一個老奶奶呢?
我們這樣開著玩笑,還鑽進被窩裡拍照,發現有人偷窺時驚慌失措時會來一個親密的身體接觸,這種盛宴,既有著性的親和力,又有著作為生物和作為人的親和力,其中的界限逐漸模糊,在這種模糊裡,我心情舒適,同時也感受著某種未知的可能性。有人主張,養老院裡一定要有私人房間,我也贊同這種說法,但自從瞭解了「寄合」養老院之後,不知為何感覺個人隱私在這時顯得有些吝嗇而狹隘。我們一直歡快地玩到一點多才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