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寢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晝寢」是一個多麼爽快的詞啊。雖然「睡懶覺」也令人難以捨棄,但總有一種鬧彆扭般的小家子氣,詞義本身也有稍微縮小的趨勢。與此相對的,「晝寢」就顯得落落大方多了。根據時間和場合的不同,把「晝寢」拖延至晚上也沒有關係,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漫不經心的意味。

對那些認為「晝寢」一詞過於缺乏詩意的人來說,也許「午睡」這個詞更對他們的胃口。雖然「午睡」這個詞在日常交流中很少輕易使用,卻是一個優雅有品位的詞語。但是我認為,要想用好這個詞,需要稍微花費一些金錢。穿著日式大褲衩拿著扇子啪嗒啪嗒搖這樣的風格,就算可以稱為「晝寢」,也實在難以稱為「午睡」。

要想享受真正的「午睡」,則必須有與之相配套的一些裝備。比如說,如果是在海上午睡的話,小舟、漁船、渡輪之類是不夠格的。至少得是二十英尺(約六米)長的遊艇才好,必須是在這些所謂的豪華遊輪的甲板上才夠格。此外,對「午睡」來說,當事人的年齡和人生經驗也是不容忽視的要素。對二十歲上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來說,他們是不配享受「午睡」的。對那些依靠父母供養、享受著溫暖家庭港灣的年輕人來說,用「晝寢」來描述他們已經完全夠用了。要想使用「午睡」一詞,就算不用苛求花甲之年,至少也要等到滿頭青絲中已隱現兩三白髮才好。

對嫌棄以上這些講究太過煩瑣的人來說,有一個詞「siesta」適合他們。反正這是個外國詞語,誰用、如何用,都無所謂了。因為它的正確意思和語感等,誰都不瞭解。然而根據我的瞭解,拉丁語系的諸多民族在「siesta」的過程中,進行著某種與生產相關的活動。這種文化習慣日本人是適應不來的吧。

「晝寢」,原本應該是一種孤獨的享受。幼兒園的孩子們所進行的集體午睡,只能稱為「午睡」,而不是「晝寢」。在「siesta」中所伴隨的生產行為也是獨自一人無法施行的,在以「無為」為第一要義的「晝寢」當中,即使有很多以快樂收尾,但終究無法與生產掛鉤的行為,但硬要把那些手腳激烈運動、讓人大汗淋漓的基本上等同於勞動的行為也牽扯進來的話,則是很荒謬的事了。

吃過午飯後,人自然感覺眼皮變重,這時,不管多麼高尚的思想,其焦點都變得模糊;任你是多麼堅定的理想主義者,都在睡意矇矓的現實面前舉手投降。人這時的意志力都已經轉移到床上或者被窩裡了,而這種意志力的深處則潛伏著一抹內疚,這就是「晝寢」不可或缺的隱藏韻味……但是,可笑的是,要想達到一聽到「晝寢」這個詞就心蕩神馳的境界,對我來說,需要長達五十餘年的勤奮努力。

[《午睡》(isiesta/i),1990年夏]

siesta:西班牙語「午睡」的意思。——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