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性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昨晚我去附近的韓國料理店,吃了一種捲餅。它是將果醬煎餅那樣薄皮的煎餅,包上切得細細的八種蔬菜、雞蛋、蘑菇等卷著吃的一種食物。清淡細膩,非常美味。除此之外,還吃了叫「窮人煎餅」的東西。我不知道里面的餡兒是什麼,總之是像小燒餅那樣的東西。顧名思義,也許以前窮人經常吃這個,也非常好吃。由於還沒吃飽,我又吃了朝鮮生拌牛肉、韓式拌菜和牛脊肉。還吃了洋蔥與淺蜊的煎雞蛋卷。最後吃了泡菜飯。餐後點心環節就著柚子茶吃了芝麻餅乾。忘記說了,在這之前還吃了韓式鹽辛,有點兒酸,但更多的是辣,我吃不完,拿塑膠盒裝著帶回家了。然後今天午飯時將它吃完了。

我這樣一一列舉出來,也許聽起來像是吃了很多一樣,但是實際上也就八分飽,正好。除此之外我感覺還吃了其他的什麼,但是記不起來了。記不起來,這也許是因為我記憶力不好,但是一般來說,人們對於美食,也就記得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大快朵頤的那種滿足感,這就夠了。反倒是吃了難吃的東西一肚子火的時候記得很清楚,特別是在很貴的一家壽司店吃得不高興的話,很久很久之後一直記恨著,不是嗎?我也有兩三次吃過終生難忘的美食,但是我並不認為自己會想要每天都吃這些一直心心念唸的好吃的。在我看來,過分講究飲食的話就跟自我意識過剩一樣,並不會讓你的心情美麗。

今天早上吃的是羊角麵包,胡蘿蔔、青椒和萵苣做成的沙拉,半根香腸,像是德國香腸。還吃了將蒸熟的紅薯切成薄片後用黃油煎炸的紅薯片,這種做法有些奇怪,還喝了可可茶。紅薯是父親愛吃的食物,我也遺傳了父親的這一喜好。早飯的時候和坐在旁邊的人就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進行了討論,我們的討論兼顧具體與抽象,並沒有影響食慾。晚上吃了前面說到過的韓式鹽辛、燒煮沙丁魚、羊棲菜與油炸豆腐拼盤,就著蕪菁泡菜吃了茶泡飯。和鄰座的人沒有進行討論,山南海北地聊了會兒天。

我的飲食是隨性的。我想一般人的飲食也基本都是隨性的吧。不是的話,就有些奇怪了。如果我們每天都用女性雜誌上的碗碟,吃著女性雜誌上的美食的話,會讓我覺得日常生活從我們身邊溜走不見了,會讓我覺得過上了愛情劇的生活,想到這兒我就覺得腦仁兒疼。

餐廳這種地方,以前是偶爾才去幾次,如今是大家經常去。所以如今我們沒有閒工夫對著端上來的每一道美味佳餚表達自己的驚歎。幾年前我和父親在巴黎的一家餐廳吃午飯的時候,父親因為喉嚨做了放射治療,聲帶僵硬,吃著吃著就噎著了。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服務生馬上拿來了新的碗碟和餐巾,著實讓我震驚。仔細想想,也許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高階餐廳有這樣的服務水平一點兒也不奇怪,但是服務生們接力般地將碗碟和餐巾從這個人的手上傳到另一個人手上時,態度非常自然,這讓我印象深刻。我不記得那個時候吃了什麼,但我想這不能說明那家餐廳的菜不好吃。

父親與我不一樣,他是個饞貓兒。好吃的東西他會大加讚賞,難吃的東西他就破口大罵。好吃難吃的標準只在於父親自身的味覺,所以即便是人人交口稱讚的美味,只要不合父親的胃口,就會成為他痛罵的物件。比如說夾餡麵包,父親就不喜歡吃。每次母親吃這個的時候,就會聽到父親叫喊著:「這種東西是最最最難吃的!」不過慶幸的是,母親對此都是置若罔聞、一笑了之,所以我能夠在不對夾餡麵包產生偏見的心態下長大成人。五月份父親就年滿九十四歲了,最近他迷戀上了在新宿高野賣的一種杧果汁,由於父親是以「打」為單位購買的,所以前幾天我去買的時候,店家還問我,您買這麼多是做什麼用的啊?

(《美食》,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