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裕」開始不時出現在廣告詞中也就是最近十來年的事情。現在,日本人的生活有了餘裕,也敢談餘裕了,這是我們勤奮拼搏的結果。有人認為,從四個半榻榻米大的小房間搬到大公寓裡,住十二個榻榻米大的臥室就是一種餘裕,這也不無道理。
但是,一想到房貸還要交給兒女償還,是不是覺得就連花大價錢購置的皮製睡椅也不是那麼舒服了?眼前空間上的餘裕未必能讓你的心也變得豁然。當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餘裕這個好聽的詞給騙了的時候,餘裕本身也就瞬間消失了。
要想心中有餘裕,必先經濟有富餘。想必有很多人贊同這種看法。但是,經濟上有了餘裕,心中就一定有餘裕嗎?想想,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如果你也有這種看法,不要覺得自己偽善,或許這只是一種自然的心理。
曾經看過一個講述因紐特人如何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下生存的故事。當因紐特人在茫茫冰原上尋覓食物時,如果食物耗盡,老人便會主動留在原地,而其他人則會拋下老人繼續前行。這樣的老人看起來與「餘裕」沒有半點兒關係,但是,為什麼又覺得他們面對生命的態度,或者說面對死亡的態度中,有種從容和淡然之感呢?
一個是腰纏萬貫,時刻擔心財富付之一炬的大富翁,一個是一窮二白,浪跡于田野路邊的懶漢,這兩人誰更從容自在?想必有很多人認為是懶漢。但真的讓你去當懶漢,肯定誰都不願意。當今社會的人們被物質和金錢這一對鐐銬牢牢禁錮著,好像沒有這些,餘裕也就無從談起一樣。事實上,這不過是深諳其道的商家抓住了人性中貪得無厭的弱點,從而營造出的假象罷了。
要想變得從容、淡然,必先獲得空間上的餘裕。如果心中不暢快,時刻感覺自己處在高峰時段擁擠不堪的電車裡的話,是無法體會餘裕之感的。至於內心因何煩亂,慾望也好,情感也罷,思緒也好,信仰也罷,只要內心被填滿,沒有絲毫挪動的空間,就會有種透不過氣的壓迫感。而且內心一旦被束縛,人就會喪失活力,也無法與他人進行心靈上的溝通。
世上既有怎麼都恨不起來的惡人,也有怎麼都喜歡不起來的好人。雖然表面上我們以善惡對錯來判斷是非曲直,但事實上我們心裡清楚得很,人心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可不是以一兩個既定標準去衡量世間萬物的。我們害怕成為某一價值觀的忠實擁躉,即使這種價值觀百利而無一害也不行。
當內心留有餘地,哪怕一絲縫隙時,心中就會產生一種東西。這種難以捉摸的東西與互相糾纏的情感和思緒並存,能使緊繃的情感和思緒有所鬆動。也許這種東西也是情感和思緒的一種,但它每次又會讓即將凝滯下來的情感和思緒重新活躍起來。這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就是所謂的餘裕。
相對於人類居住的地球,餘裕就好比宇宙中的真空地帶。相對於人生中的一個個瞬間,餘裕就是一種永恆。它是心外之心,是拋開內心的束縛,從外部審視自己的眼睛。所謂的輕鬆幽默的心態,便來自內心的餘裕。
如果這就是真正的餘裕的話,那麼餘裕也就無關金錢和物質的多少,也無關信仰虔誠與否,更無所謂你有怎樣的價值觀,接受過怎樣的教育。當有一天我們忽然發現,我們開始用是否有餘裕而非其他標準去衡量世界時,我們的判斷才會更加深刻而有意義。當然,我也希望這種判斷本身也是有餘裕的。
(《日本經濟新聞》,198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