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一聲「哎」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劉立勤

郝文爬上山埡時,一絲風順著坡邊吹過來,他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山妞的髮梢兒不經意地掠過自己的臉,回頭看看身後,山妞正向自己走來,迎面的風裡也多了一線山妞的馨香。郝文的心裡猶如螞蟻蜇過,輕飄飄地痛。

郝文是城裡人,師範畢業後被分到小學當教師,一教就是幾年,起初的不平和憤恨就像用過的粉筆,都化成粉塵消失了,記憶中是孩子們一張張純樸的笑臉和一聲聲稚氣的呼喚。那些笑臉和稚氣的聲音又織成一張網,網住了郝文。郝文在那張網上掙扎時,又認識了高中畢業剛剛回鄉的山妞。山妞那幽幽的一絲淺笑和一聲甜甜的「老師」,就勾住了郝文的手腳,郝文就身不由己地跳進了山妞那雙能淹死人的眼睛裡。

沉浸在山妞的眼睛裡,郝文覺得很美氣,美氣得他生生是不願出來。可是,每當他沉浸在那份美氣之中不願意出來時,山妞就會情不自禁笑吟吟地喊一聲「老師」。山妞的聲音很甜,山妞的笑臉也很誘人,但那「老師」的稱謂卻讓人惱火。平日裡,郝文是極喜歡這個稱呼的,一聲「老師」讓他感到親切也讓他幸福,獨獨在山妞面前他不喜歡,他不喜歡山妞叫他「老師」,讓山妞叫他什麼呢?他又說不出,只好在山妞不在身邊的時候獨自生氣,生悶氣。

有過許許多多的美氣,又生過許許多多的閒氣,郝文的心裡終於有了一個主意:約山妞一起去看青雲觀。青雲觀的道士沒了,青雲觀的神像也走了,青雲觀沒了香火,青雲觀就成了離村子最遠也是最清靜的地方。在那裡,郝文遇不上自己的學生;在那裡,郝文也碰不上學生家長。他想,在這裡沒有別人喊「老師」了,山妞總該叫一聲別的什麼吧。

可是,在去青雲觀的路上,山妞還是一口一聲地喊「老師」,郝文的好心境一下一下地就沒了。氣得他一口氣上了山崖,把山妞和「老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在青雲觀前的青石板上,看著山妞臉上細細密密的汗珠,聽到山妞喘喘的出氣聲,郝文心疼得想喊一聲「山妞」,但他一想到該死的「老師」,他生生忍住沒喊,他擔心山妞又跑回去撿回那聲「老師」。郝文心裡的氣慢慢消了,消了氣的郝文真想做出一點兒男人本該要做的事情,可他沒做,轉過身就走了。他覺得自己有點怕山妞了,怕山妞喊他「老師」。

這次山妞沒喊,好長時間了山妞也沒喊,沒喊了郝文的心裡又有一點兒空落落的,回過頭去看山妞,山妞卻抿著嘴笑。

「怎麼不喊老師呢?」郝文忍不住問。「不喊。」山妞說。

「為什麼?」郝文問。

「我爺爺說,在墳地和廟觀裡不能喊別人的名字,喊了誰的名字,山神野鬼就會勾去他的魂魄。」山妞說。

「哦——」郝文一驚一喜,說,「那麼你叫我什麼呢?」

「你說呢!」山妞低下了頭。

「叫我一聲‘哎’好嗎?」

郝文說罷,山妞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這可是山裡女子呼喚男人一輩子的稱呼呀。山妞抬起羞紅的臉,郝文正一臉真誠一臉渴望地看著自己,山妞張了張口,輕輕地輕輕地喊了一聲「哎」,郝文聽了,就高聲地應了一聲「哎」。一低一高的聲音驚醒了四周的鳥兒,也驚喜了兩顆萌動的心。太陽兒就躲在山後偷著樂去了,他們就沉浸在這「哎」聲裡拔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