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武松論英雄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珠晶

遲子建筆下的女人枕一片蘆葦夢見縱馬馳騁英氣逼人的周瑜的那天,我見到了景陽岡打虎的好漢武松。當時我沒穿白色的睡袍也沒光著腳丫,我穿一件很大方的粉紅休閒裝和一條藍靈頓牌的牛仔褲。那女人收割完蘆葦要去奶孩子餵豬和拌雞食,我什麼都不幹,就在江邊和景陽岡一樣枝葉繁茂的山林裡隨便溜達。那女人喜歡聽流水聲鳥聲孩子的吵鬧聲和男人的飲酒聲,我喜歡聽叫施耐庵的人講故事沉沉的聲音。他講二十三回武松打虎時我很沒勁,我不認為武松因為打虎才成了英雄,反而後幾回做了囚徒的武松和單臂擒方臘的武松才讓我刮目相看。說著說著天無端落起雨,後來就雷電交加大雨傾盆而下。我想象那千萬匹烈馬揚鬃齊頭並進的江湖,聽見那縈迴在江面千軍萬馬的拼殺聲,這聲音讓我很恐懼。我無處可藏就躲進一個塔寺。塔寺很舊很冷清,青色的塔頂滾動著水珠,滴瀝的聲音單調沉悶。我看見一個單臂的人在弈棋,我知道他就是武松。他沉鬱的面孔總是讓我心痛,儘管他不知我是誰又來自何方。他有和周瑜一樣英氣的劍眉炯目。他看見我時,食指與中指之間的黑子停在半空成一個定格。我說你就是景陽岡的武松?他放下黑子冷冷道:還需考證?我說你打虎不是英雄,是個天生的好拳擊手罷了。他劍眉一橫「嗯」一聲站起用單臂做一個抽劍的動作。

我沒有被驚嚇,卻不敢正視他。因為我周身被雨弄溼,曲線那麼無忌地暴露著很不自在。我開始擰乾頭髮上的雨水,一縷溼發就很矯情地垂在耳際拂著我柔白的臉。我接到一件飄來的灰色袈裟就知道他端正了抽劍的英姿。我讀他的眼睛,那裡面就有一點溫柔的東西,他打量我時情緒明顯煩躁。他說你貌似一個人,暫且不說,快道我為何不是打虎英雄?我說你走出景陽岡就要把虎打死,而且非打不可,否則你就要被虎吃掉。你打虎還有什麼高貴的動機嗎?他抑鬱的面孔有一絲很淺的笑意,他說你這小小女子還很詭辯呢。那「英雄」二字如何解釋?

我說你透著英雄骨氣是初當配軍接受一百殺威棒的挑戰,你沒送人情也不肯求饒。他皺了皺眉道:難道讓那混賬的殺威棒將我打蒙不成?我說如何打得了英雄?你斷然不肯折了好漢的名聲。你嚷著:都不要你眾人鬧動,要打便打!我若躲閃一棒的,不是打虎好漢!從先打過的都不算,重新再打起。我若叫一聲,便不是陽穀縣裡的好男子。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別讓我不快活。後來連管營也被感化,意欲替你開脫,故意說:新到囚徒武松,你路途中曾害甚病來?你還不領情強嘴說: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乾淨!結果那管營發善心又送美食又溫洗澡的水,恭恭敬敬多開心啊。

哈哈哈……武松突然大笑,他的笑怎麼也像三國時的周瑜像那雪山前的迴音,但他的笑還是讓我很恐慌。自從梁山泊聚義的將士一一慘死去,他的臉就從此不曾有笑容。現在他就情致很好地問我:你為何出現在我坐禪的時候?我說佛法都講一個緣字的時候,他就很深情地凝望我。在他的瞳仁裡我發現了自己的蒼白,我看見硯臺上那很紅的紙便撕了一角放在口唇沾了沾吐掉,以代替來時忘記了的唇紅膏。我這不合時宜的動作卻讓武松大怒,他推我一把忽又做一個抽劍的模樣壓低喉嚨道:你美得像一個人,一個一千年前死在我刀下的女人,讓我心煩!

我沒有被驚嚇,但卻不敢正視他,英雄是人不是神。英雄的榮辱悲歡不會輕易隨歷史煙消雲散,我突然找不到自己時恍恍走出了塔寺。

世紀的風在吹,我也想伸出一雙女人的手去抓英雄的手,可我抓到的只是被宋公明帶走了手臂的空蕩蕩的袖筒。

我的眼淚就和大宋遺落的雨一起飄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