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樹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趙文輝

時冬臘月的一天,男人吃了飯去鄰居家打麻將。男人今天手氣真臭,一個勁兒點炮,兜裡的十塊錢沒幾圈就輸光了。欠人家的,人家不讓,男人急得臉紅脖子粗,說:「我還會耍賴?」人家就揭他的老底:「誰不知道你家裡媳婦當家,去她手裡掏錢比解大閨女腰帶都費勁兒,她要不給你錢你拿啥還我們?」男人很覺臉上無光,只好騰了位子,在麻將場裡待了一會兒,見沒人答理他,覺得無趣便起身回家。小北風刀子一樣颳著,捲起一股股雪面堆到牆根處。一到街上男人就把脖子縮排了衣領裡,真冷呀!

到了家門口,卻見兩個漢子蹲在他家門口牆角避風,兩輛破腳踏車像兩個醉漢一樣歪在一邊,每輛車上都綁了一張鐵鏟子。「刨樹的?」男人問他們,他們點點頭,身子縮得更小了一些。男人又問:「沒找著活兒?」一個漢子答:「這鬼天氣,喊了半天,除了一嘴雪,連個鳥也沒有。」男人瞧他倆凍得臉色烏青,清水鼻涕掛在鼻尖兒下,就有些不忍,對他倆說:「去家裡暖和暖和?」兩個漢子捂著快要凍僵的手,連說遇上好心人了。

進屋的時候,男人瞅了一眼南牆根那棵榆樹,男人有了一個想法。可是進了屋,卻又不敢跟媳婦說。給兩個漢子倒了白開水,拔開煤球爐讓兩人烤火。漢子掏出煙,男人也拿出煙,推讓一番,只好交換吸了。過了一個時辰,風一下子住了,只有零星小雪飄著,兩個漢子站起身。「得去尋活兒了,」一個漢子說,另一個漢子接話:「這鬼天氣,尋也是白尋。」這時男人又隔著窗子瞅了一眼那棵榆樹,望一眼媳婦,等兩個漢子快出門了才鼓足勇氣對媳婦說:「要不,把咱那棵榆樹刨了?」男人說罷看著媳婦,有些不安。

媳婦正在專心致志地剪一隻花喜鵲,喜鵲眼總剪不好,急得她頭上快冒汗了。聽了男人的問話,她連頭也沒抬,只「啊」了一聲。男人猶豫著,不知這一聲「啊」是同意了還是沒聽清,就又問了一遍。這次女人回答清楚了:「刨吧。」卻又問:「不是還不夠一根檁條?」男人不吭聲,望了媳婦好一陣,才開了口:「刨吧,這雪天他倆人……」媳婦沒再說啥。

兩個漢子聽說有活兒幹,渾身是勁兒,也不覺得冷了。他倆對男人說:「刨樹還是老規矩,不收錢,樹皮歸俺,不過晌午得管一頓飯。」又補充說:「好孬飯都中,只要叫吃飽,俺的飯量大。」男人知道他們把樹皮鏟去是做香的,過春節燒的香都是榆樹皮做的。刨樹時逢上樹大了高了,他們除了鏟樹皮還會收一點兒錢,男人點點頭。一個漢子來到榆樹下,往掌心噴了兩口唾沫,雙手抓著樹幹「嗖嗖嗖」就上去了。男人心裡一驚,這身手要去偷東西,厲害著呢。這時漢子從腰後抽出斧頭,開始卸樹杈。

媳婦也開始做飯。男人湊過來,問:「啥飯?」「大米。」

「啥菜?」「白菜,還有一疙瘩豆腐。」

男人遲疑一下,怯怯地問:「不割點肉?」

女人瞪他一眼:「才吃過兩天,割啥肉?」

男人不吭了,出去瞧了一會兒刨樹的漢子,進屋又對媳婦說一遍:「割點肉吧?」媳婦忽然明白了,笑了一下,說想割你去割吧。男人卻磨蹭著不走,女人問:「你咋不去?」男人說沒錢,女人說早上不是給了你十塊錢?男人臉紅了,說輸了。女人心疼錢想發作,卻見刨樹的漢子正站在院當中,就忍住了。從兜裡摸出一張票子遞給男人,並白了男人一眼。男人前腳跨出門檻,後腳留在屋裡,轉過身問:「割幾斤?」女人說:「想割幾斤割幾斤,還用問我?」聲音很大,彷彿說給院子裡的漢子聽。媳婦就是這樣,平時在家霸道得很,一個人說了算,可一有外人,卻處處讓著男人,很給男人臉面,讓男人沒法不死心塌地聽她的。

這棵榆樹對兩個漢子來說是小菜一碟,很快就放翻了,開始鏟樹皮。

吃飯時,兩個漢子見碗裡稠稠的肉片,對視一下,實感意外。兩人吃過飯,把樹皮捆紮好,綁到車樑上,一個漢子說:「大哥大嫂真是好心人,還專門割了肉,當客待俺呢。」媳婦又趕緊往男人臉上貼金:「都是你大哥的主意。」推了車要走,男人發現一個漢子沒戴手套,這寒冬臘月的!就拿眼瞅媳婦,媳婦明白了,跑進屋裡拿出一雙手套遞給那個漢子:「把你大哥的手套戴上,要不手會凍爛的。」漢子接了,也不會說啥客氣話,跨上車卻甕聲甕氣丟下一句話:「過兩天俺來給你家拗一對小椅子。」

過了幾天,兩個漢子果真來了。在院子裡點上一堆火,揀從榆樹上卸下來的幾根大樹杈放上燻,燻軟了開始拗。他們還帶了釘子和扒角,拗過了又釘了一陣,一對新嶄嶄的小椅子放在了男人和媳婦面前。小椅子模樣很乖,像兩個穿了新衣裳準備過年的娃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