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馬車進鹽區沒多遠,就被送鹽的車輛堵在外頭了。
東家走下馬車,眯著眼睛望了望前後送鹽的車隊,拈著幾根有數的山羊鬍子,拄著手中小巧、別緻的柺杖,獨自奔向前頭收鹽、賣鹽的場區去了。
一路上,那些送鹽的鹽農們,沒有一個跟東家打招呼的——都不認識他。
快到鹽場時,聽見裡面鬧鬨鬨地呼喊——
「陳老爺!」
「陳大管家!」
東家知道,這是呼喊陳三的。
近了,再看那些穿長袍、戴禮帽的外地鹽商,全都圍著陳三遞洋菸、上火。就連左右兩個為陳三捧茶壺、搖紙扇的夥計,也都跟著沾光了,個個叼著鹽商們遞給的洋菸,人模狗樣地吐著煙霧。
東家走近了,仍沒有一個人理睬他。
被冷落在一旁的東家,心裡很不是滋味,他在那幫鬧鬨鬨的人群后面,好不容易找了個板凳坐下。看陳三還沒有看到他,就拿手中的柺杖從人縫裡,輕戳了陳三的後背一下。
陳三一愣!還沒有反應過來身後的這位小老頭到底是不是他的東家時,東家卻把臉別在一旁,輕喚了一聲:「陳三!」
陳三立馬兒辨出是他的東家,忙說:「老爺,你怎麼來了?」
東家沒看陳三,只用手中的柺杖,指了指他腳上的靴子,不溫不火地說:「看看我靴子裡,什麼東西硌腳!」
陳三忙跪在東家腳前,給東家脫靴子。
在場的人誰都不明白,剛才那個威風凜凜的陳大管家、陳老爺,怎麼一見到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小老頭,就跪下給他掏靴子?
可陳三是那樣的虔誠,他把東家的靴子脫下來,幾乎是貼到自己的臉上了,還沒有看到裡面有何硬物,就掉過來再三抖,見沒有硬物滾出來,隨後把手伸進靴子裡頭摳……確實找不到硬物,就跟東家說:「老爺,什麼都沒有呀!」
「嗯——」東家的聲音拖得長長的,顯然是不高興了。
東家說:「不對吧!你再仔細找找。」
說話間,東家順手從頭上捋下一根花白的髮絲,猛彈進靴子裡,指給陳三:「你看看這是什麼?」
陳三捏起東家那根頭髮,好半天沒敢抬頭看東家。東家卻蹬上靴子,看都沒看陳三一眼,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