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不停蹄的憂傷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夏陽

它們相遇,是在月亮湖,在那個仲夏之夜。

仲夏之夜,月亮湖,像天上那彎明月憂傷的影子,靜靜地泊在騰格裡沙漠的懷抱裡。清澈澄淨的湖面上,微風過處,銀光四溢。它站在湖邊,望著湖裡自己的倒影發呆,它是一匹雄性野馬。

野馬即將掉頭離去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匹母馬在離它不遠的地方止住腳步,呼吸急促,目光異樣地望著自己。銀色的月光下,野馬驚呆了——這是一匹俊美健碩的母馬,通身雪白,鬃毛飄逸。母馬的眼裡,一團慾火,正在恣意地燃燒。

野馬朝母馬大膽地奔了過去。它們沒有說一句話,只有無休無止的纏綿。這時,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天地之間頓時暗淡,月亮羞紅了臉,躲在雲彩後面不肯出來。當月亮再一次露出小臉兒時,野馬和母馬已經肩並肩,在湖邊小徑上散步,彼此說著悄悄話。

母馬問,你家住哪兒?

野馬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無家可歸,被父親趕出來了。你瞧我身上,傷痕累累。

母馬目光溼潤,說,去我那裡吧,我家有吃有住,主人可好了。

野馬沒有吱聲,目光越過湖面,悵然地望著遠處的沙漠。遠處的沙漠,在如水的月光下,舒展綿延開來,直抵天際。

第二天清晨,巴勒圖發現失蹤一夜的母馬竟然自行回來了,還帶回一匹高大威猛的公野馬。兩匹馬一前一後,邁著小碎步,耳鬢廝磨,乖乖地進了馬廄。巴勒圖樂壞了,激動地對旁人說,它要是和我家的母馬配種,產下的馬駒子,那可是正統的汗血寶馬。到時候養大了,獻給沐王爺,我就當官發財了。

巴勒圖把野馬當寶貝一樣精心餵養,連做夢都笑出了聲。

三天後的深夜,又是一輪明月浮在大漠之上。野馬站在馬廄的柵欄邊,望著屋外漫天黃沙,飽含淚水。母馬小心地問,你在想家?

不是。我不習慣這裡,不堪忍受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我已經下定決心,帶你走。

我不去!沙漠裡太艱苦了,一年四季,一點生活的保障都沒有。無論寒冬酷暑,一天找不到吃食就得捱餓。你看我這裡多好,乾淨衛生,一日三餐,主人會定時供應。

我承認你這裡條件不錯。但真正的快樂,是馬不停蹄的理想,是天馬行空的自由,是奔跑在藍天白雲下,盡情地做自己的上帝。你看看現在,豢養在這小小的馬廄裡,整天小心翼翼地看主人的眼色行事,行屍走肉般活著。這種生活,讓我憂傷。我的憂傷,你不懂……

兩匹馬互不相讓,爭吵不休。

最終,野馬推開母馬,掙脫韁繩,衝出馬廄,在月下急速地拉成一條黑線,消失在茫茫的大漠深處。它的身後,母馬嗚咽著,咆哮著,淒厲的嘶鳴聲,久久不散。

近百年後的一個午夜,東莞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裡,一個叫夏陽的單身男人翻閱《阿拉善左旗志》時,讀到一段這樣的文字:

民國三年仲夏,巴彥浩特鎮巴勒圖家一母馬發情難耐,深夜出逃於野。翌日晨,攜一普氏雄性野馬返家,轟動一時。三天後,野馬衝出馬廄,不告而別。數月後,母馬產下一汗血寶馬駒,然寶馬駒長大,終日對望月亮湖,形銷骨立,鬱郁而亡。

讀到此處,夏陽已是淚流滿面。他坐在陽臺上,遙望北方幽藍的夜空,久久地,一動不動。他手裡的菸頭,明明滅滅。

一地菸頭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他說,你還好嗎?我……我想回家。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會兒,響起一個淒涼的聲音,你不是說,你的憂傷,我不懂嗎?

夏陽孩子般嗚嗚地哭了。他哽咽著說,都三十年了,你居然還記得這句話啊。我老了,也累了。現在,我好想回到你的身邊……他不能想象那匹曠野深處的雄性野馬,垂暮之年是否真的還不思回頭?

電話那頭,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