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楊曉敏

你圍在牛糞火旁,百無聊賴的樣子。分配到西藏最偏遠、海拔最高的哨卡,你難免怨天尤人,愁腸百結。白天兵看兵,夜晚數星星,這個叫「雪域孤島」的地方,毫無生氣可言,一簇簇疏落的草莖枯黃粗硬,輻射強烈紫外線的太陽朝升暮落,點綴著難捱的歲月。

你的思緒只是一條倒流的小河,兩個月前的軍校生活,總讓你濯足在倒映著鳥語花香的碧波里流連忘返。你不願想象未來,面對現實生活你無法排遣心理上的屏障,編織出彩色的夢幻。就像被哨卡周圍皚皚林立的雪峰困住一樣,使你無法拔著自己的頭髮超越過去。

你懶洋洋地直起腰,被一陣陣吆喝聲召喚出來。

士兵們在雪野裡奔跑著,一派散兵狀。人群中間,跳躍著一頭小獸,連續幾天落雪,這隻在哨卡周圍時隱時現的紅狐狸,終於耐不住飢寒,鑽出來覓食了。哨兵一聲吶喊,大夥出動了,偌大的雪野成為弱肉強食的場所……

你看見狐狸在一位士兵的懷中劇烈喘息著,肚腹起伏得厲害。大夥頭上籠罩一團哈氣,喊叫著圍攏上來,露出勝利者的驕矜。

當時的直覺告訴你,它簡直不是一頭小獸,而是美的精靈呢。它的眼睛是幽怨的,蠕動的姿態是嬌嗔的,紅豔豔的毛皮多亮多柔軟啊,彷彿一團火焰正在燃燒……

士兵們擊鼓傳花般傳遞著狐狸。

「郎個搞起的,一挨它,手上的凍瘡就消腫了。」

「我說川娃兒,別吹殼子啦,它可不是你整天裝在衣袋裡的那個細妹,有恁乖﹖」

剛從哨塔上跑來的是個新兵,臉上早凍得裂開了花,嘴唇的血漬使他不敢大聲說話。他把狐狸貼在臉腮上,貪婪地撫摩一會兒,說:「都說狐狸臊,我怎麼會聞到甜絲絲的味道﹖」

你平靜地望著這一切,多少覺得有點無聊,面部的肌肉不時抽搐幾下,從心裡對他們說,這大概是自我心理平衡在發生作用,冬季太可怕了。

不知何時士兵們不做聲了,只把目光齊刷刷地盯向你。那意思再令人明白不過地表達出來——殺掉狐狸,做條圍巾什麼的,讓站崗的哨兵輪流戴它,或許對漫長而凜冽的冬季是一種有效的抗禦。

四川兵從身上摸出一把刀,猶豫著遞過來。

你看看刀,看看狐狸,腦海變幻出和氏璧、維納斯以及軍校池塘裡的那隻受傷的白天鵝之類的東西。當你充分意識到這種思維的不和諧不現實甚至離題太遠時,你在短暫的沉默中,喚起了自己姍姍來遲的惻隱之心。

四川兵手中的刀捏不住了,落地時眾人的目光倏地變得複雜。有人「哼」了一聲,用腳把雪花踢得迷迷濛濛——對你這個哨卡最高長官的猶豫不決和不解人意,表示出極大的蔑視和不信任。

你的腮幫子鼓脹幾下,吞嚥一口唾液,彎腰從雪窩裡摳出那把刀。你再一次抬起頭來,大家依然無動於衷。你只好試試刀鋒,左手抓過狐狸,把它構造精美的頭顱向上一扳,用嘴吹開它脖頸上飄逸的柔毛,右手緩慢而沉穩地舉起刀……

狐狸本能地痙攣起來,恐懼中閉上那美麗絕倫的雙眼,悠長地哀鳴一聲,悲慼之至。

士兵們似乎被當頭澆下一盆冷水,瞬間清醒了,幾乎同一時刻,全撲上來,七八雙粗糙的大手伸出來:「別……」

時間凝固了。臉上裂花的新兵,撲通一下跪在雪地上,抱住你的腿嗚咽著說:「哨長,還是放走它吧,有它來這兒和我們做伴,哨卡不是少些寂寞、單調、枯燥,多些色彩嗎﹖我……情願每晚多站一班崗,也不要狐狸圍脖……」

你的思緒變得明晰,沉重地撥出一口濁氣,愛憐地撫摩幾下新兵的頭,心裡說,你也教育了我。爾後大吼:「起來」手一甩,刀「嗖」地飛出老遠。

狐狸蜷曲雪地,試探著抖抖身子,小心翼翼地在士兵們中間逡巡起來,待大夥讓開一條路,便騰躍著向雪野掠去,士兵們目送一團滾動的紅色火焰,沒入遼遠。

你強烈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涅槃過後,和哨卡從此結下不解之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