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梁頂,他們看到了一片綠洲。奇怪的是,聳立的山影已在眼前,像突然垂下的天幕。左排長說,我懷疑是不是我的耳朵出現了幻聽,沙漠裡常常這樣,我聽到了流水的聲音。
水養育了綠。這道沙梁隔著兩個世界。甚至,左排長聞到了沙棗花的濃香,那是個初夏。水在吟唱,那是沙漠裡最悅耳的歌聲。他們撲向溪流,一陣狂灌,身體像胡楊樹一樣頓時煥發出生機。
左排長鬍亂抹了抹嘴,說:他孃的,真有這麼甜的水呀。他告訴我,那是他一輩子喝過的最清甜的水了。他們沿著溪流,找著了山腳下的源頭,那是一個清泉,咕嘟咕嘟地冒著水。泉水邊沿長滿了茂盛的灌木叢,綴滿了細細碎碎的金黃色的花兒。
金色的黃羊就在泉邊,它也在飲水,只是沒他們那樣急切。黃羊像是披著金色的陽光金色的沙粒,渾身是金色,它的眼裡閃著溫柔,還有俏皮。一看就知道,它從來未受過人類的侵擾。
左排長端起了槍——好久沒有沾過葷腥了。黃羊的眼裡沒有恐懼,它大概不知道黝黑的槍口意味著什麼。它根本沒有這種戒備,它沒有過這類記憶的陰影。
槍響了。左排長看見金色的黃羊頭顱綻開了一朵鮮紅的花。黃羊沒來得及恐懼。那花瓣濺開來,落入泉水,泉水一片殷紅。
左排長當時還得意自己的槍法——已經很久沒有過過槍癮了。他喊:中了,中了!黃羊被肢解,又在舞動的篝火裡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後來的事兒,左排長一直弄不懂。第二天,他攜帶著壺裡的泉水,趕回去,向首長報告他的發現。首長欣喜地喝了一口,可又忙吐出來。首長說:這是啥甘泉水?又苦又澀又鹹,還有一股羊羶味。
他們一起辯解,說:咋會苦呢?真的很甜的呀。他們再嘗,果然又苦又澀又鹹。左排長犯嘀咕:咋變味兒了呢?
再上山。那泉水確實又苦又澀又鹹。左排長說,我嘴硬,就是不承認那泉水的苦,我總能在苦味中喝出一絲甜來。我相信第一次的感覺,別人都回味不出那種甜來。
左排長——現在已是離休了的左礦長——說:那泉水確實苦,我堅持喝過來,這也是對我的懲罰吧。我想想,是這麼回事兒,最初它甜,我的嘴巴也不會弄虛作假。
發現了泉,隨後,又發現了泉水附近的山上有硫黃、煤炭、石灰、石英等礦藏,那裡建立了一個礦區。左排長自願當了礦長。礦區的職工家屬都喝墾區天山引來的雪水,但他仍堅持喝泉水。
左礦長說:那以後,我再沒使過槍了。他還說,遠看,這座山像一隻黃羊。我還是第一次發現,確實像一隻黃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