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寂寞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陳毓

是那場突然降臨的死亡出賣了她。

災難降臨之前,她是個不久就要當媽媽的女人。那時她的妊娠反應已經過去,對食物的熱愛又回到她心裡,睡眠也回到她的眼睛裡,她的精神很好,看上去健康而強健,有旺盛的精力。生活很好,即使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來了,腰身的粗壯使她原來的衣服不再適合她,但是春天的到來卻使她很容易打扮自己,她穿著寬鬆舒適的孕婦裙,看上去比從前更閒適自在。

是一個週末,她要去郊外鎮上看望一位女友。女友在電話裡不止一次跟她描述小鎮油菜花開的樣子,麥苗青青菜花黃,那情景她是熟悉的,只是好多年沒看見了。現在,懷孕使她時間從容起來,那就去看看吧。

她拒絕了丈夫的陪同,她說,離產期還早呢,沒那麼金貴,一個人去得了。她心疼上夜班的丈夫——他就靠白天的睡眠補精神,她不想叫他缺覺。

丈夫送他出門,隨手理了理她耳邊的頭髮,使她的頭髮更整齊。

他陪她走到巷子口,那裡有一路公共汽車,可以載她去女友所在的小鎮。他看著她上了公共汽車,他們相互揮手道別後,他就回家了。他睡覺。他的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一個完整的晚班的確使他很累。他的睡眠一片黑暗,那裡很少有夢。

他不知道正有什麼在他睡著的時候發生。那輛公交車——載著他妻子和將要出生的孩子的車,被一輛迎面的車撞到了路基下。他的妻子和他未來的孩子就在那一瞬間永遠地棄他而去了。

他在醫院裡看見他們,準確點說,是看見他的妻子,他妻子的身體。

跟他談判的是醫生。醫生說,她死了,在撞車的一瞬就死了,她撞壞了大腦,她沒有痛苦。醫生替他揭開那塊白布,他看見她的臉,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和臉都是完好的,區別是它們現在看上去僵僵的,沒了血色。他仔細地看她,他看見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那裡沒有恐懼,只有吃驚,像是看見什麼叫她不明白的事情在眼前發生。從前他惹她生氣時她多半就是那表情,吃驚無辜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軟,把所有的過錯自覺承擔在身上,不管事情的起因在不在自己,他都甘心。現在,那樣的目光再次出現在他眼前,他立即就有了承擔什麼的義務了,可這一次,他能承擔什麼呢?

我們醫院想買你妻子的身體,當然,這得你肯成全。醫生在說話,在對他說。

等他好不容易明白醫生的話,他的直覺反應就是把自己善於操持鋼鐵的拳頭砸在醫生臉上。但他控制了自己,他雖然活得粗糙,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缺少教養。

我們很想把你妻子的身體留在這裡,你不知道,這對醫學研究,有多高的價值。醫生更加小心地尋找字詞,生怕傷害了那做丈夫的情感。

談判是艱難的。一方是剛剛痛失親人的丈夫,一方是對科學秉承嚴謹態度的醫生。

總之這樁談判最後定下來了。那丈夫終因那筆他不再有力氣拒絕的金錢放棄了他的堅持;而醫生,一個視人體研究如同性命的人得到了那具人體:一個懷孕6個月的年輕女人的健康完整的身體。

據說,那個女人的身體用了世界上最尖端的技術,被栩栩如生地儲存下來。

我是在一個名為「人體奧秘」的展覽館裡見到她的。於我,那是眾多參觀中的一個參觀,是一個不明就裡就走進去了的一次觀看。講解的先生一再說,一定要進去看看,這裡有中國僅此一家的珍藏。講解先生說的「僅此一家的珍藏」指的就是那個懷孕6個月女人的身體,她在這裡有一個名字「驚鴻」。那是一個很詩意的名字,但在這裡我看不見詩意,也因此懷疑,那不是她的本名。

講解先生說了她的來歷,她現在的身價,那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只因為,她的遭遇的偶然性導致了她的身體科學研究價值的珍貴和奇缺。

時光過去了20年(這也是講解先生告訴的),她依舊保持著20年前那一瞬發生時的表情,讓她「永恆」的技術的確高超,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大方周正,大睜的吃驚的眼睛叫她的表情看上去無辜而年輕。她的雙乳飽滿堅挺,鼓盪著生命力,她四肢和腹部的肌肉紋理結實有韻味,她孕育和護佑她嬰孩的那個地方現在像一面永遠敞開的窗,向遇見她的每一雙眼睛開啟她身體裡的秘密:她是一個懷孕6個月的女人,你看她的寶寶多健康,彷彿隨時都會在她的子宮裡伸個懶腰踢一下腿似的。

我回到博物館外,9月海濱的陽光明亮清潤,空氣裡有青草的濃香氣。我使勁搖頭,想搖落那女人在我記憶裡的目光,可是搖不掉。

我再回頭,看見明亮的陽光使博物館待在黑影裡。

那裡,藏著科學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