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徘徊於重慶縉雲山六日,偶有所思,遂散記如下。
去之前,我在想,去探險,拼的或許不是膽量,而是豪放。去修禪,修的或許根本不是佛道,而是內心的平靜。
我對秋天的美有一種特別的迷戀。看見黃葉遍地不感悲傷,而是一種歷經輝煌後的沉寂。看見枯草連天不感惋惜,而是一種歷經喧鬧後的平靜。看見寒霜浮水不感荒涼,而是一種歷經熱捧之後的沉思。
四季若無秋天便殘缺收穫,生命若缺少秋天便遠離成熟。
我愛這個秋。
第一天
我觀察四周,所謂名錶名車名氣這裡都沒人羨慕,因為這裡幾乎沒有人,門口有兩隻狗對我翻了翻白眼,都懶得朝我叫喚,所有世俗的評價在這裡都失效了。
在這種悲催的環境裡,逼得我開始跟內心對話,開始跟竹子交談,開始跟花花草草交流,以讓自己不要迷失在這蒼茫的林海中。
我開始屏住呼吸,傾聽周圍的聲音。有鳥的鳴叫,有小溪流淌,有風的呼嘯,樹也自有聲音,樹葉嘩啦啦地交流著。再細聽,樹葉上的水滴落在草上撲撲作響,時間從身邊經過賊賊地作笑。自己的心跳呼吸振動著空氣也參與了這部樂章,在它們眼裡我或許也是個奇怪的生物。
晚上的山頂溫度驟降,隱約間聽著下起雨來,在空寂的地方,配合著雨滴噼裡啪啦敲打樹葉的聲音,頭一次感覺如此的清晰而有力,遂爬起來靠在窗子等聶小倩。
雨打竹林深秋淚,霧鎖翠松初冬寒。山裡終日雲霧繚繞,乃不知魏晉。於是,掌燈拭案,盤腿問禪。
紅塵如煙終有散,名利如水未有閒。抬手撫雲空無物,轉身頃刻悟佛緣。何是有,何是無?拿起是有,放下是無;執著是有,看淡是無;愛恨是有,寬恕是無。
你若瞭解此中道,身在山腳,心已然在山巔。
第二天
我開始探索更遠處的竹林,行於路上,不著急趕路,心境就忽然平靜而喜悅。因為此刻,前方沒有目的地,時間便也顯得沒有意義,走得快點走得慢點也沒有丁點區別。
這竹子呀松樹呀隨一粒種子落地生根,一輩子也不挪動個地方,沒準活個幾百上千年,因為它們符合了自然規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按部就班,不慍不火。
一旦開始慢下來,人就能平靜下來。於是,就沒了焦慮,沒了憂慮,沒有糾結,也沒有失落。若這山水就是旁人,我行我走與爾何干,或許這就是「此刻就是永恆,此刻就是意義」。
抬頭看去,枝條在濃霧中若水墨線條,錯落有致。濃霧雖然遮蓋了萬物的光輝,但你處世得當,依然可以讓它成為你的背景。
年少時喜歡看地,唯恐藤蔓絆腳。
年長後喜歡觀天,感嘆天道變幻。
所謂天道即心道,你悟到多少是多少。有人參悟一生未開竅,有人頃刻之間知玄妙。不禁想起王陽明,對著竹子格啊格,最後格出了病。後來發配去了龍場,躺在石頭棺材裡,忽然大喝一聲:「我悟透了。」時間累積到某個時刻,定會升華。
第三天
我來到一個叫捨身崖的地方,據傳很多人在此自殺。我佇立許久,感無數生命從此處躍下之情形,他們或許在那一刻見到了人生最美的風景。
何為生?何為死?不過轉化了物質的存在體徵。枯草俯身待春季,殘花落地即為泥。
當你悟透,生又何懼?死又何必?生生死死,都是空寂。
這是斯賓諾莎的觀點,如果這世界是一個整體,也就是實體,任何的區域性變動都不會影響整體的和諧,哪怕是一個生命結束,物質也會轉換為其他存在,那麼何懼生死呢?
第四天
我找了一條很少有人走過的路,被一條條的藤蘿枝條擋住了去路,於是不得不彎腰低頭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