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的第一個人

小鎮上有家酒店,哪怕是這麼偏遠的地方,也維持了四星級的標準,室外寒風刺骨,室內溫暖如春。但我到這裡不是來烤火的,於是我就非常不知好歹地推開了酒店的門向外走去,一陣冷風輕輕吹過來,幾乎冷到要窒息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比是,瞬間被林志玲抱住,不知所措。

一口吸進肚子裡的冷氣,立刻冰凍住了五臟六腑,緩了一分鐘我才能夠撥出一口氣,感覺從死亡的邊緣被拉了回來。我打量了一下酒店周圍,四周冰雪覆蓋,天上五顏六色,睡在這樣的地方每天怕是美得都要笑出聲來。

酒店不遠處就是湖,湖邊上漂著冰,可以點杯酒坐到冰塊上去喝,怎麼都感覺這是非常芝華士的意境。當地人說這些冰看著小,下面是非常巨大的,當年「泰坦尼克」號就是撞上這裡漂出去的冰塊沉沒的,那感覺非常自豪的樣子。

在這裡,冰就是信仰。

到達ilulissat的第二天早上,其實也不算早上,因為5月份的北極圈內已經沒有黑夜了,整天都是白天,只能盯著表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由於我時差還沒倒過來,所以凌晨兩點就踏著早上的光線出門了。

我以為登到高處就可以看到陽光,沒想到高處的遠方還有高山,於是我又去攀登那座高山,就這樣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征服。在爬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雪山後,終於跟一堆石頭一起看到了低調的日出。太陽把天空渲染出各種顏色,很多層次,淡淡的,純純的,站在這樣純潔的地方,那感覺就好像是:地球剛剛誕生,而你是第一個人。

用了大約兩個小時趕回酒店,服務人員說:你膽子夠大的,說不定哪裡有個雪坑你就goodbye(見上帝了)了,還好你回來了,變成了goodlucker(幸運兒)。我心想,在這樣的地方被冰封幾萬年,醒過來還是一條好漢。上午迫不及待地租了架小飛機去看北極圈,機長開車把我從酒店接到機場。說是機場,不過就是塊平地而已,因為人手不夠,所以他負責接待,開大巴,當財務,做導遊,當然還開飛機。我心裡一個勁兒地想:「你行不行啊?」

小飛機轟隆隆地飛起來了,因為沒有云彩,那種漂浮感又是一陣恐慌,到處明晃晃的白色,偶爾看到幾塊裸露的岩石,整個北極就這樣被冰封著,幾乎沒有任何生機,除了風聲幾乎也沒有任何聲音。這樣安靜地待著,一待幾萬年。這是何等的壯闊,反正我是一直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我瞪大眼睛盯著冰雪覆蓋的大地,心裡默想著不定哪裡就會冒個什麼生物出來,比如哥斯拉、奧特曼、美國隊長或者白雪公主什麼的,可惜什麼都沒有。在北極你最大的感受,就是什麼都沒有。

因為什麼都沒有,就逼迫著自己思考宇宙人生這樣的大命題,你所面對的環境會決定你的思想。

所以跟大自然接觸久了,就很容易放下跟人的糾結。看看岩石,就明白生命都應該有它的位置。看看大海,就明白生命都應該有它的寬闊。看看雪山,就明白生命都應該有它的高度。你那點兒怨恨,跟岩石大海雪山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彈指一揮間,萬事皆成空。人家都待了上萬年,你一共才活不過百年,還跟人較勁,你傻不傻?

接下來幾天,ilulissat這個小鎮快被我折騰哭了,由於時差問題我怎麼都睡不著,這幾天小鎮上流傳一個恐怖故事,來了一箇中國人挨個餐館找米飯吃,晚上不睡覺,凌晨還誤闖了他們的墓地。每天去爬雪山,跟狗狗吵架,在雪地裡打滾,最近他們都在打聽,那個中國人快走了嗎?

那個中國人不走,而且還在偷窺他們的房子。

不愧是童話的世界,房子全是五顏六色的。有好的風景,攝影技術就不會成為問題,只要隨便一拍,就美輪美奐。所以,我在想拍照總是強調姿勢、光線的人,可能就是因為人太醜了,比如我。說起跟狗狗吵架,這裡的狗狗實在太多了,一個小鎮大約有5000只雪橇犬,在這裡狗不是寵物,而是工作犬。它們奔跑能力極強,連跑一個小時不停,邊跑邊吃雪,嗯,吃喝拉撒全部在奔跑中完成。每個隊伍有個狗隊長,在奔跑的時候有些狗狗如果偷奸耍滑,它就會衝它們吼叫。相比城市裡那些寵物狗,這裡的狗狗過得絕對是非狗的生活。

但這就是它們的命運。這裡的狗狗大多性格活潑,奔跑就是它們的生命。我想起來一句話,其實狗都是慣壞的,更何況人呢?

在巖森的悉心照顧下,就這麼晃晃悠悠住了一週,除了這個小鎮哪裡都去不了,眼睛卻有看不完的景色,我就想,這樣的一個地方,一生可能就來這一次,因為來一次著實不易。但一生一定要來一次,如果你生活在這個星球上,每天只看到高樓大廈,每天都是爾虞我詐,每天擠公交、地鐵上班,而忘記了在這個星球遙遠的地方,有這麼一片你沒有看到過的景色,實在是一大遺憾。

短短一生,以什麼方式,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結束,誰都說不清楚。每天要快快樂樂,朝自己想努力的方向前行,臨終前捫心自問,我無愧於這一生,已然無憾這次身為人的旅行。

所有的爭名逐利,所有的愛恨情仇,都會隨著你的死亡化成泡影,這樣一想,就沒什麼放不下,沒什麼想不通,人生的質量也就大不同。從丹麥回來的幾個月,偶爾會接到巖森的簡訊,說不要忘記那時快樂的心情,想起在格陵蘭島站在冰山上的自己,想起地球剛誕生,自己是第一個人的豪邁,不禁感慨萬千。

世界很大,自己很小,所以不必蜷縮在陰影裡,斤斤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