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講 宗教改革運動

宗教改革運動不僅產生了這一結果,還對這一結果心滿意足。一旦達到這一結果,它就不再繼續追求別的。這正是這一事件的基礎,是它原始的、基本的性質。因此,它在德國接受了,且不說是政治奴役,但至少是自由的缺乏。在英國,它同意了憲法規定的教士層級結構,以及一個弊端不亞於天主教會而奴性更勝過天主教會的教會。

為什麼宗教改革運動在某些方面表現得如此激進、如此強硬,在這一方面卻表現得如此隨和、如此順從呢?這是因為它已經獲得了它所追求的普遍事實,即精神權力的廢黜、人類思想的解放。我再說一遍,一旦它達到這一目的,它就會去適應所有制度和情況。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一研究的反面證據,讓我們看看在那些宗教革命沒有滲入的國家裡、宗教革命被扼殺在搖籃裡的國家裡、它從未得到發展的國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歷史顯示,在這裡人類思想沒有得到解放。西班牙和義大利這兩個大國將證明這一點。在那些宗教改革運動深入發展的歐洲國家裡,人類思想在過去三個世紀內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自由,而在那些沒有發生宗教改革運動的國家裡,人類思想在同一時期陷入了柔弱和慵懶狀態。因此,可以說,我們已經同時找到了正反兩方面的證據,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因此,精神領域內思想的衝動和絕對權力的廢黜,是宗教改革運動的根本性質,是它的影響的最一般結果,是它的命運的主要事實。

我特意使用了「事實」一詞。人類思想的解放是客觀現實中、宗教改革運動歷程中的事實而不是原因,是結局而不是目的。在這一方面,我認為宗教改革運動所做的事情超過了它承諾要做的,甚至超過了它想要做的。其他大多數革命的結果往往落後於期望,行動落後于思想,相反,宗教改革運動的結果卻超過了自己的目的。它的實際發展比它的計劃要更偉大,它並沒有完全預見也沒有完全承認它所產生的影響。

宗教改革運動的對手譴責它時,經常使用什麼罪名呢?它的哪些結果被他們用來堵改革派的嘴,使他們無言以對呢?

主要有兩個。第一,宗派林立、思想的無限度自由、整個宗教社會的瓦解。第二,專制和迫害。他們對改革派說:「你們煽動甚至產生無限度自由;你們創造了它,現在又希望約束和壓制它。你們怎麼壓制它?通過最嚴酷和殘暴的手段。你們自己迫害異端,憑藉的還是不合法的權威。」

調查總結針對宗教改革運動的所有重大攻擊,拋掉純粹的教義問題,它們都可以歸結為以上兩個基本罪名。

改革派對此大為困窘。當被指責為宗派林立的源頭時,它不僅不敢認可各宗派、維護宗派發展的合法性,反而咒逐它們、譴責它們的存在、全盤否定它們。面臨迫害指控時,它的自我辯護也是同樣的窘態百出。它宣揚這樣做的必要性,說自己有權鎮壓和懲罰謬誤,因為真理掌握在它手中,只有它的教義和制度才是合法的;羅馬教廷之所以沒有權力懲罰改革派,是因為它與改革派的對抗是錯誤的。

當對改革派中的主要派別提出迫害指控的,不是它的敵人,而是它自己的分支時,當這些遭到它咒逐的宗派對它說:「我們只是做了你們所做過的,我們只是像你們一樣把自己分離出來。」要回答這個問題就更令人難堪了,往往只能更加強硬地加以回應。

事實上,雖然致力於摧毀精神領域的絕對權力,16世紀的這一革命對於智力自由的真實原因卻一無所知,它解放了人類思想,卻又要求通過法律來統治它;它在實踐中允許自由探索的盛行,但在理論上它僅僅是用合法權力代替非法權力。它既沒有提升自己達到任務的首要原因的高度,也沒有放下身段承認自己所帶來的最終結果。因此它陷入了一個雙重錯誤中,一方面,它不瞭解也不尊重人類思想的一切權利,在為自己大聲爭取權利的同時侵犯了他人的權利;另一方面,它不知道如何衡量智力領域權威的權利,我說的不是強制權威,這在思想領域根本不應該存在,而是僅僅藉助感化方式作用於思想的純精神權威。大部分經歷過改革的國家缺乏某些東西,思想界缺乏良好組織,原有的普遍意見缺乏正規行動。他們無法協調傳統和自由兩派的權利和要求,其原因無疑在於這一事實,即宗教改革運動沒有完全理解並接受自己的原因和結果。

因此,它同樣具有某種不連貫性和狹隘性,因此經常授人以柄,給對手可乘之機。後者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過什麼,希望做什麼;他們迴歸自己行為的原因,坦率承認它的所有結果。從來沒有一個政府能像羅馬教會那樣始終如一、按部就班。在實踐中,羅馬教廷做出了比改革派更大的妥協和讓步;在理論上,它更徹底地調整了自己的獨特理論,堅持了更一致的行為。這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它完全瞭解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徹底而合理地調整了教義和計劃。16世紀宗教革命的發展歷程提供了這股力量的一個突出例子。眾所周知,為對抗宗教改革運動而建立的主要力量是耶穌會。掃視一下它的歷史,它在所有地方都遭到了失敗。凡是它干預過的地方,無論干預程度如何,它都給所插手的事業帶來了不幸。在英國,它毀壞了國王;在西班牙,它毀壞了人民。事態發展的一般歷程、現代文明的發展、人類思想的自由,耶穌會受命對抗的所有這些力量都與它展開了鬥爭並征服了它。它不僅失敗了,還讓人念念不忘它曾經被迫採用的各種手段。它既不輝煌也不壯麗,沒有帶來偉大的事蹟,也沒有發動強大的民眾。它採取的僅僅是陰險、隱蔽、卑鄙的手段,這些手段無法激發想象力,無法贏得鍾情大事件而不在乎其原因或結果的公眾的興趣。相反,它的對手不僅贏得了勝利,而且贏得光彩壯麗;它建立了豐功偉業,並且過程轟轟烈烈;它喚醒了民眾,為歐洲帶來了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改變了各國的風氣和形態。總之,一切都與耶穌會作對,它既缺好運,又損顏面;它的事業生涯即缺乏成功所需的理智,也沒有榮耀所需的想象力。然而,再肯定不過的是,它曾經有過輝煌壯麗,它的名字、影響力和歷史代表了一個偉大的思想。怎麼會這樣?

這是因為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因為它完全且清晰地瞭解自己行動的原因、要達到的目的;也就是說,它有偉大的思想和偉大的意志,使它免遭由於屢遭挫敗和手段卑鄙所帶來的嘲笑。相反,當行動強於思想,當行動者似乎對自己行為的前因後果缺乏瞭解,就會留下一些不完整、不一致和狹隘的東西,將征服者置於一種理性和哲學上的劣勢,這種劣勢的影響有時候能夠在事件中被人感覺到。我認為,在新舊兩種精神秩序的鬥爭中,這就是宗教改革運動的薄弱點,就是經常窘迫改革派、使它難以自圓其說的原因。

我們還可以從其他許多方面來考察16世紀的宗教革命。關於它的教條、它對宗教的影響,關於人類靈魂和上帝及永恆未來之間的關係,我什麼也沒說,也沒有什麼要說的。我可以向你們介紹它在自己與社會秩序的多種關係中、在所有方面帶來的意義非凡的結果。例如,它在世俗世界和信徒世界中喚醒了宗教信仰。在這之前,宗教可說是教士、宗教界的專屬領域。他們分發果實,但獨家掌握了果樹,並且只有他們有權討論它。宗教改革運動使得宗教信條廣泛傳播,向信徒開放了信仰的禁地。同時,它還帶來了第二個結果:它將宗教從政治中驅逐或幾乎驅逐了,恢復了世俗權力的獨立。可以說,就在宗教再次落入信徒掌握中的那一時刻,它就結束了對社會的統治。在經歷了宗教改革運動的國家中,儘管教會體制多種多樣,甚至在體制更加接近舊秩序的英國,精神權力也不再正兒八經地謀求對世俗權力的控制。

我還可以列舉宗教改革運動的更多其他結果,但我必須就此打住,滿足於向你們指出它的根本性質,即人類思想的解放和精神領域內絕對權力的廢黜,這種廢黜毫無疑問並不徹底,但不管怎樣,它是我們迄今為止朝著這個方向邁出的最大一步。

在結束之前,我必須請你們注意,在現代歐洲歷史中,在世俗社會和宗教社會之間、在它們各自經歷的革命之間,存在著驚人的相似性。

正如我們在討論教會時看到的那樣,基督教社會開始時是一個完全自由的社會,僅僅憑藉共同信念得以形成,沒有制度或嚴格意義上的政府,僅僅由精神權力管理,根據時代的需要而變化。歐洲世俗社會的興起方式與其相似或至少部分相似,由各蠻族群體構成;這個社會完全自由,沒有法律或法定權力,留在其中的每個人都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做合適。當這種無法與任何可觀的進步共存的狀態結束時,宗教社會將自己置身於一種本質上是貴族政治的統治中。統治宗教社會的是由教士、主教、宗教議會和宗教貴族組成的群體。當野蠻時代結束時,世俗社會中也發生了同樣的事;統治它的是世俗貴族、世俗封建首領。宗教社會拋棄了貴族政治形態,採用了純君主制形態,這就是羅馬教廷戰勝宗教議會和歐洲宗教貴族的含義。同樣的革命發生在世俗社會中:正是通過摧毀貴族政治勢力,君主制才得以盛行並統治歐洲世界。在16世紀,在宗教社會內部,爆發了一場反抗純君主制、反抗精神領域內絕對權力的起義。這一革命在歐洲引發、推崇並確立了自由探索。在當今,我們已經看到世俗社會發生了同樣的事,絕對世俗權力遭到攻擊和征服。就這樣,你們看到了兩個社會都經歷了相同的波折起伏,經歷了相同的革命,只不過宗教社會在這一事業中總是首當其衝。

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現代社會的重大事實之一,即自由探索、人類思想自由。我們同時也看到,政治集中幾乎在所有地方盛行。下一講我將探討英國革命,也就是說,自由探索和純君主制——文明發展的兩個結果,第一次發生衝突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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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譯者注:即「尼德蘭革命」,是尼德蘭(今荷蘭、比利時、盧森堡等地)人民反抗西班牙封建統治的獨立革命和資本主義革命,成立了荷蘭王國。

中譯者注:阿爾瓦公爵是尼德蘭革命期間,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派往尼德蘭鎮壓革命的頭目。

中譯者注:奧蘭治親王即威廉·奧蘭治,是尼德蘭革命的領袖,荷蘭的國父。

中譯者注:1648年到1658年法國反專制制度的兩次政治運動,名稱源於馬薩林樞機主教的支援者的房屋被巴黎武裝起義者用石塊破壞。

中譯者注:南特敕令是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在1598年頒發的一條敕令,它承認了法國國內胡格諾教徒的信仰自由,享有與其他公民同等的法律權利。這是世界上第一份有關宗教寬容的敕令。

中譯者注:費納隆(francoisfenelon,1651—1715),法國思想家、神學家和作家,康佈雷大主教、法蘭西學院院士。1699年,一個出版商未經同意出版了費訥隆的《忒勒馬科斯》。書中影射表達對路易十四內外政策的不滿,提出改革的要求,具有鮮明的民主傾向。費訥隆因此被撤職。忒勒馬科斯是希臘神話中希臘英雄奧德修斯的兒子,在父親遠征特洛伊、遲遲未歸後遠涉重洋尋找父親。

中譯者注:指英國國教。16世紀,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為了與妻子離婚,脫離羅馬教廷,宣佈在英國成立自己的教會,以國王為教會的最高元首,稱為「聖公會」(theanglicanchurch),也稱為「安立甘宗」,屬於新教三大宗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