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維埃掌權人物

小村莊在西北很多,但是城市不論大小卻不常見。除了紅軍草創的工業以外,西北完全是個農業區,有些地方,還是半游牧區。因此,縱馬登上崎嶇的山頂,看到下面蒼翠的山谷中保安的一片古老城牆,確實使人覺得十分意外。

在唐朝和金朝的時候,保安曾是抵禦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邊防要塞。至今人們猶可在一條狹仄的隘口兩旁,看到堡壘的殘跡,被下午的陽光染成一片火紅色。當年蒙古人的徵略大軍,就是通過這條隘口大舉傾入這個山谷裡來的。保安還有一座內城,從前駐紮過邊防軍,最近經過紅軍修繕的一道高大的用作防禦的磚牆,圍繞著約莫一英里見方的地方,就是現在保安城所在。

我在這裡終於找到了南京同他打了十年仗的共產黨領袖——毛澤東,用最近採用的正式頭銜,就是「中華人民蘇維埃共和國」的主席。舊名「中華工農蘇維埃共和國」已在共產黨開始實行爭取建立統一戰線的新政策的時候放棄了。

周恩來的電報已經收到,他們正等著我,「外交部」裡已替我預備好一個房間,我暫時成了蘇維埃國家的客人。我到了後,保安外僑的人數頓然劇增。另外的一個西方僑民就是一個稱作李德同志的德國人。關於前德軍高階軍官李德,中國紅軍的這個唯一外國顧問(這使希特勒極為惱火),下文還要提到。

我到後不久,就見到了毛澤東,他是個面容瘦削、看上去很像林肯的人物,個子高出一般的中國人,背有些駝,一頭濃密的黑髮留得很長,雙眼炯炯有神,鼻樑很高,顴骨凸出。我在一剎那間所得的印象,是一個非常精明的知識分子的面孔,可是在好幾天裡面,我總沒有證實這一點的機會。我第二次看見他是傍晚的時候,毛澤東光著頭在街上走,一邊和兩個年輕的農民談著話,一邊認真地在做著手勢。我起先認不出是他,後來等到別人指出才知道。南京雖然懸賞二十五萬元要他的首級,可是他卻毫不介意地和旁的行人一起在走。

關於毛澤東,我可以單獨寫一本書。我跟他談了許多夜晚,談到各種廣泛的問題,我也從士兵和共產黨員那裡聽到關於他的許多故事。我同他談話後寫的訪問記錄就有大約兩萬字。他幼年和青年時代的情形,他怎樣成為國民黨和國民革命的一個領袖,為什麼成為一個共產主義者,紅軍怎樣成長壯大起來,他統統告訴了我。他向我介紹了長征到西北的情形,並且寫了一首關於長征的舊詩給我。他又告訴我許多其他著名的紅軍戰士的故事,從朱德一直到那個把藏有蘇維埃政府檔案的兩隻鐵製檔案箱背在肩上走了長征全程的青年。

從這樣豐富的未經利用、不為人知的材料中,我怎麼能夠用寥寥數百個字把這個農民出身的知識分子轉變為革命家的故事告訴你們呢?我不想作這樣壓縮的嘗試。毛澤東生平的歷史是整整一代人的一個豐富的橫斷面,是要了解中國國內動向的原委的一個重要指南,我以後還要根據他所告訴我的情況,把他個人歷史的那個豐富的激動人心的記錄寫進本書。但是我在這裡想要談一些主觀的印象,還有關於他的令人感興趣的少數事實。

首先,切莫以為毛澤東可以做中國的「救星」。這完全是胡說八道。絕不會有一個人可以做中國的「救星」。但是,不可否認,你覺得他的身上有一種天命的力量。這並不是什麼曇花一現的東西,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根本活力。你覺得這個人身上不論有什麼異乎尋常的地方,都是產生於他對中國人民大眾,特別是農民——這些佔中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貧窮飢餓、受剝削、不識字,但又寬厚大度、勇敢無畏、如今還敢於造反的人們——的迫切要求作了綜合和表達,達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假如他們的這些要求以及推動他們前進的運動是可以復興中國的動力,那麼,在這個極其富有歷史性的意義上,毛澤東也許可能成為一個非常偉大的人物。

但是我並不想宣佈歷史的判決。同時,除了他的政治生活以外,毛澤東作為個人也是一個使人感興趣的人物,因為,雖然他的名字同蔣介石一樣為許多中國人所熟悉,可是關於他的情況卻很少知道,因此有著各種各樣關於他的奇怪傳說。我是訪問他的第一個外國新聞記者。

毛澤東有能夠從死裡逃生、大難不死的傳說。南京曾經一再宣告他死了,可是沒有幾天以後,報上的新聞欄又出現了他的訊息,而且活躍如昔。國民黨也曾經好幾次正式宣佈「擊斃」並埋葬了朱德,有時還得到有千里眼的傳教士的旁證。儘管如此,這兩個著名人物多次遭難,可並不妨礙他們參與許多次驚人壯舉,其中包括長征。說真的,當我訪問紅色中國的時候,報上正盛傳毛澤東的又一次死訊,但我卻看到他活得好好的。不過,關於他的死裡逃生、大難不死的傳說,看來是有一些根據的,那就是:他雖身經百戰,有一次還被敵軍俘獲而逃脫,有世界上最高的賞格緝拿他的首級,可是在這許多年頭裡,他從來沒有受過一次傷。

有一個晚上,一個紅軍醫生——一個曾在歐洲學習、精通醫道的人——給他作全面體格檢查,我正好在他的屋子裡,結果宣佈他身體非常健康。他從來沒有得過肺病或任何其他「不治之症」,像有些想入非非的旅行家所謠傳的那樣。他的肺部是完全健康的,儘管他跟大部分紅軍指揮員不一樣,吸菸沒有節制。在長征路上,毛澤東和李德(另一個煙癮很重的人)進行了獨特的植物學研究,遍嘗各種的葉子,要尋出菸葉的代替品來。

毛澤東現在的夫人賀子珍——從前是小學教員,現在本人也是個共產黨的組織者——卻不及她丈夫幸運。她受過十多處傷,是炸彈碎片造成的,不過都是表面的傷。正當我離開保安以前,毛氏夫婦新生了一個女孩子。毛澤東的前妻楊開慧曾生了兩個孩子。她是一箇中國名教授的女兒,數年前被何鍵殺害。

毛澤東現年(一九三七年)四十四歲。在第二次中華全國蘇維埃大會上,他被選為中央蘇維埃臨時政府主席,這次大會的出席者,代表著當時生活在紅色法律下的九百萬左右的人民。說到這裡,我要附帶插入幾句話。據毛澤東的估計,中央蘇維埃政府在一九三四年直接控制下的各區最高人口數字如下:江西蘇區三百萬;鄂皖豫蘇區兩百萬;湘贛鄂蘇區一百萬;贛湘蘇區一百萬;浙閩蘇區一百萬;湘鄂蘇區一百萬;總共九百萬。有些估計高達此數的十倍,令人難以置信,大概是把紅軍或紅色游擊隊所活動的各個地區全部人口加在一起而得出來的。我把中國蘇區人民有八千萬的數字告訴毛澤東的時候,他就笑了起來,並且說,要是他們真的有這樣廣大的面積,革命就差不多勝利了。不過當然,紅色游擊隊的地區,人口還有好幾百萬。

毛澤東在中國的共產黨勢力範圍內的影響,今天大概比什麼人都要大。在幾乎所有組織里,他都是一位委員——如革命軍事委員會、中央政治局、財政委員會、組織委員會、公共衛生委員會,以及其他等等。他的實際影響是通過在政治局的支配地位發揮出來的,因為政治局有著決定黨、政、軍政策的大權。不過雖然每個人都知道他而且尊重他,但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在他身上搞英雄崇拜的一套。我從來沒有碰到過一箇中國共產黨人,口中老是叨唸著「我們的偉大領袖」。我沒有聽到過有人把毛澤東的名字當作是中國人民的同義語,但是,我卻也從來沒有碰到過一個不喜歡「主席」——每個人都這樣叫他——或不景仰他的人。他個人在運動中的作用,顯然是很大的。

在我看來,毛澤東是一個令人極感興趣而複雜的人。他有著中國農民的質樸純真的性格,頗有幽默感,喜歡憨笑。甚至在說到自己的時候和蘇維埃的缺點的時候他也笑得厲害——但是這種孩子氣的笑,絲毫也不會動搖他內心對他目標的信念。他說話平易,生活簡樸,有些人可能以為他有點粗俗。然而他把天真質樸的奇怪品質同銳利的機智和老練的世故結合了起來。

我想我第一次的印象——主要是天生精明這一點——大概是不錯的。然而毛澤東還是一個精通中國舊學的有成就的學者,他博覽群書,對哲學和歷史有深入的研究,他有演講和寫作的才能,記憶力異乎常人,專心致志的能力不同尋常,個人習慣和外表落拓不羈,但是對於工作卻事無鉅細都一絲不苟,他精力過人,不知疲倦,是一個頗有天才的軍事和政治戰略家。許多日本人都認為他是中國現有的最有才幹的戰略家,這是令人很感興趣的事。

紅軍正在保安蓋起幾所新建築,但當我在那裡的時候,住處是非常原始的。毛澤東和他的夫人住在兩間窯洞裡,四壁簡陋,空無所有,只掛了一些地圖。比這更差的他都經歷過了,但因為是一個湖南「富」農的兒子,他也經歷過比這更好的。毛氏夫婦的主要奢侈品是一頂蚊帳。除此之外,毛澤東的生活和紅軍一般戰士沒有什麼兩樣。做了十年紅軍領袖,千百次地沒收了地主、官僚和稅吏的財產,他所有的財物卻依然是一卷鋪蓋,幾件隨身衣物——包括兩套布制服。他雖然除了主席以外還是紅軍的一個指揮員,他所佩的領章,也不過是普通紅軍戰士所佩的兩條紅領章。

我曾幾次同毛澤東一起去參加過村民和紅軍學員的群眾大會,去過紅色劇院。他毫不惹眼地坐在觀眾的中間,玩得很高興。我記得有一次在抗日劇社看戲,休息的時候,群眾一致要求毛澤東和林彪來一次合唱。林彪是紅軍大學的校長,只有二十八歲,他以前是蔣介石參謀部裡一個著名的年輕軍校畢業生。林彪像一個小學生似的漲紅了臉,講了幾句很得體的話,請女共產黨員代替他們唱支歌,逃脫了「點名表演」。

毛澤東的伙食也同每個人一樣,但因為是湖南人,他有著南方人「愛辣」的癖好。他甚至用辣椒夾著饅頭吃。除了這種癖好之外,他對於吃的東西就很隨便。有一次吃晚飯的時候,我聽到他發揮愛吃辣的人都是革命者的理論。他首先舉出他的本省湖南,就是因產生革命家出名的。他又列舉了西班牙、墨西哥、俄國和法國來證明他的說法,可是後來有人提出義大利人也是以愛吃紅辣椒和大蒜出名的例子來反駁他,他又只得笑著認輸了。附帶說一句,「赤匪」中間流行的一首最有趣的歌曲叫《紅辣椒》。它唱的是辣椒對自己活著供人吃食沒有意義感到不滿,它嘲笑白菜、菠菜、青豆的渾渾噩噩、沒有骨氣的生活,終於領導了一場蔬菜的起義。這首《紅辣椒》是毛主席最愛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