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1年,即宋仁宗嘉祐六年,西夏毅宗奲都五年,西夏的第二個皇帝諒祚在一場血腥政變之後,迎娶了他的第二個皇后梁氏。
梁太后的一生,充滿了血腥和殺戮。為了權力,她可以數典忘祖;為了權力,她可以毫無夫妻之情、母子之情、家族親情;為了權力,她可以拿整個國家的命運為賭注,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頻頻挑釁強國,發動戰爭——她為權力而瘋狂,最終又死於權力。
梁氏的前夫,是皇帝諒詐的表兄。她的公公是皇帝的舅舅沒藏訛龐,她是前皇后沒藏氏的嫂嫂。在不久之前發動的政變中,梁氏和情人諒祚聯手,讓梁氏的前夫一家子都死於諒祚之手。
整個政變的前因後果,要從諒祚的母親沒藏太后說起。沒藏太后本是天都王野利遇乞的妻子,野利家族在西夏開國皇帝元昊時期曾經鼎盛一時,皇后野利氏就是出自這一家族。而野利氏聲勢過大,招來元昊的疑心,以致野利遇乞被殺,而沒藏氏卻成了元昊的情人,並生下私生子諒祚。
元昊晚年多疑好色,除了沒藏氏外,又將太子寧令哥即將過門的妻子沒移氏收為寵妃,並變本加厲,將野利氏廢去皇后之位。沒藏氏的弟弟沒藏訛龐野心勃勃,為了奪位,挑唆野利氏母子謀殺元昊,太子寧令哥去行刺元昊未遂,沒藏訛龐乘機殺了寧令哥母子。元昊因被削去鼻子,傷重不治而死,漁翁得利的沒藏氏兄妹掌握了西夏的國政,才兩歲的諒祚登上了皇位。
沒藏氏從尼庵中出來,直接坐上太后的寶座,但是沒藏太后性格一如元昊,剛強而好色。諒祚剛繼位,遼國興宗趁元昊去世之際,大舉入侵,欲令西夏立國一世而斬,遼夏實力不等,西夏節節敗退,卻在最關鍵的一次大戰上得勝,從此西夏得以傳國。沒藏太后自以為得此大功,也如元昊一般大興內寵,又甚為喜新厭舊,在掌權了八年之後,倖臣舊愛李守貴與新寵寶保吃多爭寵,沒藏太后被捲入其中遇刺而死。歷代太后之中,死於兩個男寵的爭風吃醋中,沒藏太后可真是獨一份。
我不知道沒藏太后的一生,是否對梁氏產生影響,但是從後來梁氏所走的路來看,她的行為多多少少有些向婆母致敬的感覺。
沒藏太后死後,沒藏訛龐以舅舅的身份攝政,又將自己的女兒嫁給諒詐為皇后。沒藏訛龐在西夏飛揚跋扈,與漸漸長大的皇帝諒祚之間展開權力之爭,矛盾越來越大。而這種矛盾,最後又由梁氏這個導火索徹底引爆。
梁氏家族是已經党項化了的漢人大族,能夠嫁入權傾一時的國舅家,自然是欣喜高攀。然而,一向心高氣傲、野心勃勃的梁氏,在這一種欣喜之後不久,又感覺了一種不滿足。
作為皇后的嫂嫂,梁氏得以頻頻入宮,帝王家的輝煌令梁氏血液沸騰,而太后沒藏氏的故事,又令得梁氏神往不已,也同時在梁氏的心中開啟了另一扇門。
出身名門世家的女子,不必自身努力,先天就可以大富大貴,但是笑到最後的,卻未必是她們。也許,機會和努力,能夠造就另一種女人,她們不甘平庸,她們在暗暗潛伏著,靜待時機,拼力搏殺去奪取由於出身低微而失去的機會。
梁氏藉著看望小姑子的機會經常出入宮中,和皇帝諒祚也見面日多。一來二去,梁氏和諒祚發生了姐弟戀。
無以得知,在後宮如雲的佳麗中,諒祚為什麼會在皇后沒藏氏的眼皮底下,冒著得罪舅舅沒藏訛龐的危險,和表嫂偷情。
也許是因為梁氏性格剛強,舉止又嫵媚妖嬈,可能是某些地方酷似已經去世的沒藏太后,令從小喪母的諒祚產生了移愛傾向。
也許是對舅舅沒藏訛龐和皇后表妹的長期不滿,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背叛的行為來,更令人感到快意。
也許是因為孤獨,在長期高壓下需要傾訴,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有共同的不甘心和權力慾。
總之,他們相愛了,並結為政治同盟。
對於梁氏來說,這是一件拿生命做賭注的事情,事情一旦洩露,諒祚或可無事,但是第一個死的,肯定是她梁氏這個沒有背景家世的小女子。
梁氏從小心高氣傲,而梁氏家族以漢人身份,在党項人的國家生存艱難,縱然是豪門大族,也總是和國家權力差了那麼一大截。剛開始,對於能夠高攀上國舅沒藏家族,梁氏也覺得十分榮幸,但是隨著時間漸漸過去,也許是對丈夫的不滿意,也許是日益開闊的視野和野心,也許是對少年天子的愛情在滋生,梁氏在感情的天平上,傾向於了皇帝諒祚。
偷情的驚懼,加上對沒藏訛龐長年專權的不滿,令得諒祚和沒藏訛龐之間更是無法共處。剛開始在和沒藏訛龐的爭鬥中,年幼的諒祚總處下風。甚至於親信被殺,也無可奈何。
當梁氏心中的天平完全倒向諒祚之後,頻頻將沒藏訛龐父子的舉動進宮告訴諒祚,早謀對策。
在史書上記載的是:這一天,梁氏忽然秘密進宮來告,說是兩人的私情已被沒藏訛龐發現,沒藏訛龐和兒子暗中商議,打算殺死諒祚,另立新君。
這一段說明總讓人覺得更像是一個藉口,諒祚和梁氏竭力想表白他們是被迫動手,是沒藏訛龐先起了殺心。但是從沒藏訛龐角度來說,實無殺諒祚的必要,他是諒祚的舅舅和岳丈,憑著雙重身份控制朝政,若是殺了諒祚另立新君,他哪來這麼好的身份作藉口繼續控制朝政呢。若是與這個皇帝女婿不合,大可以囚禁皇帝,仍可以繼續對外發號施令。若說起因在於沒藏訛龐不忿皇帝跟兒媳私通,那麼梁氏肯定是第一個被殺的人,梁氏更不可能知道沒藏訛龐的計劃,還能夠行動自如地跑進宮去跟諒祚商量對策。
自然,真實情況到底如何,到如今只能是一種猜測了。
總之,諒祚與梁氏設下計謀,聯絡大將漫咩,借在密室中召見沒藏訛龐的機會,一舉將其擒殺,隨後將沒藏訛龐的兒子即梁氏的丈夫也一齊殺死,沒藏家族整族誅滅,皇后沒藏氏賜死。
而梁氏,踩著丈夫一系整個家族的人頭,登上了皇后寶座。
梁氏入宮不久,就在同一年裡以極快的速度生下了皇子秉常,此後秉常又被立為太子,母子尊榮,她所付出的殺夫的代價,終於換來足夠的補償。以秉常降生的速度來看,似乎更可以說明,梁氏要殺丈夫沒藏一家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了。
從那一刻開始,梁氏的一切與沒藏這個姓氏徹底脫離了關係,她現在是西夏的皇后,自然,要關心的也是西夏的皇帝,西夏的國事。
西夏從建國之初,就在宋遼矛盾的夾縫中左右搖擺,藉機不斷擴張。諒祚繼位之初,遼國趁元昊剛死,大舉入侵,雙方打了數十次大戰,雖然遼無功而返,但兩國關係卻也在短期內無法修復。
諒祚的母親沒藏氏曾為尼姑,受其影響,諒祚也比較好佛,他的兩個乳母又都是漢人,他也受漢化影響較深,從他不顧党項貴族反對,棄党項貴女而選一名漢女為皇后,可見一斑。
元昊晚年多征戰,再加上宮廷內亂頗多,諒祚繼位之初又和遼國連番大戰,國內已經民窮財盡。勢必要和宋朝交好,增進漢化,以恢復生產,推動經濟。
諒祚繼位,下了一系列對內對外的漢化措施。一是下令在國內停止使用蕃禮,全面改為漢禮;二是增官職,大量提拔漢人為官;三是參照宋朝制度,調整監軍司,使地方軍政分開,便於掌握;四是退出沒藏訛龐興兵所侵佔地界,得以恢復和宋朝的榷場互市。
同時,諒祚又改回漢姓,仍用唐朝所賜的漢姓李姓。自唐代開始,拓跋氏一族一直沿用唐代皇帝的賜姓李姓,這是他們得以統治銀夏四州的合法依據,因此以李姓為榮。到後來元昊的父親德明向宋稱臣,就用宋代皇帝賜姓,稱趙德明。到元昊時,為了表示要獨立開國,他棄漢家賜姓李、趙皆不用,而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元昊,元即是拓跋皇姓,昊即為天。元昊稱帝之後,自稱青天子,改姓嵬名,並更名為囊霄。嵬名即拓跋的党項譯名,囊霄者,仍為青天之意。諒祚繼位,仍以嵬名為姓,直至此時恢復唐朝賜姓,西夏皇室的姓氏歷經幾代人的波折,終於確定為姓李。
梁氏的婚後歲月,雖然無從可考,但是她以漢人之身,登上黨項的皇后之位,兒子秉常又被封為太子,弟弟梁乙埋被封為家相。一時間家族騰飛,雞犬升天,此時的她,應該也是心滿意足了。
雖然她的丈夫諒祚政績不錯,但是嚴格地來說並不是一個好丈夫,史載「諒祚兇忍好淫,過酋豪大家輒亂其婦女,故臣下胥怨」。這是一個走到哪兒淫亂到哪兒的傢伙,也許這不怪他,而是遺傳因子作怪,因為諒祚的父親元昊和母親沒藏氏都是留下好色之名的人,甚至連死,也都是死於情殺。
面對這樣一個好色無厭的丈夫,不知道梁氏心裡怎麼想的,但也許一開始,她要嫁的就不是尋常的丈夫,她要嫁的,只是權勢,只要她的皇后之位不倒,任何情況她都可以怡然受之。
但是從她後來一個勁兒地把丈夫在世時所推行的政策全部推翻的行為來看,她的內心,也不是不怨的。也許第一任丈夫,還有可能是喜歡她欣賞她的,可惜,她要的卻不僅僅是一個男人的愛,她要得更多。
當初她既然捨棄了夫妻之情去追求權力,在得到權力之後,恐怕也不能抱怨缺少感情了。人總是要為他的得到,而付出代價。
1067年,在梁氏做了七年的皇后之後,她的丈夫西夏毅宗諒祚去世,據說是由於好色過度,以致弄壞了身體,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諒祚好佛,只不過是表現在他的大興佛寺和喜歡聽人講禪方面,至於佛家的清靜無為,則對於他的好色個性沒有絲毫的觸動。
諒祚死後,年方七歲的太子秉常登基。二十多歲的梁氏升格為皇太后,代替兒子攝政,成為西夏王朝的執掌人。
梁太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她終於盼到了這一天,這一天比她預料的來得早,然而對於已經做了七年深宮怨婦的她來說,也許已經等得太久了。不開心的日子,總是過得度日如年的。
梁太后一朝權在手,便大力培執私黨外戚,以其弟梁乙埋為國相,並重用情夫罔萌訛等党項貴族,加強對朝政的控制。
然而梁太后執政,和沒藏太后執政最大的不同是,她的壓力不是來自國家外部,而來自國家內部。
她是一個漢人。
党項人的國家,怎能容一個漢人來發號施令,這使梁太后執政初始,就受到朝中上下來自各黨項部族的壓力。而在諒祚執政期間,大力推行漢化,不可避免地影響到許多黨項貴族的利益,這一筆賬,在當時的党項貴族眼中,自然是身為漢女的梁後影響所致了。更有甚者,在諒祚在世時最後一年,綏州守將嵬名山歸降宋朝,西夏失去了綏州,這更是成為党項各族對諒祚一力推行漢化的一種罪名指責。
梁太后的漢人身份問題,成為她的原罪,也成為她執政的最大障礙。
為此,她必須要將自己洗白,要在人們心目中抹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印象;為此,她要全力消除自己身上任何有漢人可能的嫌疑,要將自己表現得比党項人更像一個党項人。
政客的出身不能決定他會站在哪一方,政客的起家立場也不會決定他永遠站在哪一方。為了討好党項貴族,梁太后下令廢她的丈夫諒祚實行的一切漢化措施,重新廢除漢禮,恢復党項的蕃禮。
這一舉動得到了党項部分貴族的好感,但也有人不願意,就算是党項貴族,也分老派和新黨,部分在漢化過程中得到利益的人,和她展開了利益爭奪戰。如此一來,政策反覆,經濟受損,党項豪族得以大肆掠財,卻弄得民窮財盡,自然民怨沸騰。
開弓沒有回頭箭,為了轉移國內經濟下降的矛盾,梁太后索性走得更遠,藉口宋朝不許換回綏州和不許宋夏私市為名,撕毀諒祚所訂立的宋夏和約,發動了數次對宋朝的戰爭。
唐末司空圖七言絕句《河湟有感》中有「漢人學得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之句,梁太后的平生所作所為,恰恰是如此。
對於梁太后而言,如果有可能,她願意去換血把自己從頭到尾換成党項人,她願意向党項人積極地表示自己與祖國毫無關係,願意發動對祖國的戰爭而換來党項人的利益。
但是或許,在內心深處,她更向往於血緣之國的繁榮華麗,茶葉絲綢,而她既然不可以拋下一切回到故國,那就發動一場戰爭讓自己重新駕臨這片土地。
在諒祚死去一年多以後,從1069年開始,短短幾年間,梁太后對宋發動了數次戰爭,甚至於親自率兵出征,點集西夏全部兵力,以企圖得到當年元昊、遼國蕭太后曾經獲得過的輝煌戰績。
只可惜如今不同往日,梁太后既非元昊也非蕭太后,她沒有元昊的軍事天才,也不像蕭太后那樣手底下戰將如雲、謀臣如雨,背後有一個大國做支撐。而宋朝在經歷多年和西夏的交戰之後,也已非昔日的應對失措,對於西夏以馬匹為地利優勢展開的地理戰,宋朝則是以蠶食的辦法,隔段時間,往前推進一段距離,修建城寨,駐兵把守,以一步步挪進來的方式對付西夏的快速伏擊戰。
宋夏交戰,死傷無數,卻是各有勝負,不分上下。梁太后內外交困,只得暫息兵戈,因為她的後方起火了。
兒子秉常已經長大了,開始謀求親政。西邊吐蕃藉著宋夏交戰,也在趁火打劫,準備抄其後路。
天底下帝王之家的母與子,權力之爭總是免不了的,在梁太后和兒子秉常之間,更是如此。梁氏連敗於宋朝,引起西夏國內貴族的不滿,大家夥兒都很現實,你帶我們出去打架,有肉吃就跟你走,沒肉吃還害得白出工,就逼死你。
因此,梁太后大敗之後,不得不出讓部分權力。1076年,惠宗秉常開始親政了。梁太后不得不退居幕後,由其弟梁乙埋出面做先鋒角鬥。
權力格局重新分配了,於是乎梁太后所代表的利益集團即後族和秉常所代表的利益集團即皇族之間,爭鬥更加激烈。
緊接著,秉常在皇族支援下又下令廢蕃禮,行漢禮。梁太后和梁乙埋及後族一系的貴族群起反對,秉常很堅決地頂住了來自母親和舅舅的壓力,置之不理。秉常積極發動一系列政治變革,企圖恢復父親諒祚時期所實行的漢禮和與宋朝和好的政策,停止對宋的戰爭。
當然,既然漢人梁太后不見得對故國有多少感情,党項人秉常更不見得對宋朝有多少感情,只不過既然與你爭權了,就一定要堅持和你不一樣的政治立場,這樣才能夠拉到一批反對你的人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