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意人生遼景宗睿智皇后蕭綽

權力巔峰的女人 蔣勝男 第1頁,共2頁

自遼開國以後,除了第一位太后述律氏以外,每一個皇帝的后妃都姓蕭。也就是說,遼國曆史上姓蕭的太后有無數位。但是我們一提起「蕭太后」這三個字,那就是指她——遼景宗的皇后蕭綽,又名蕭燕燕。

蕭綽出身顯貴,她的父親是北府宰相蕭思溫,母親是燕國公主耶律呂不古。燕國公主只生了三個女兒,蕭綽是第三個女兒,據說「燕燕」二字,就是來自她母親燕國公主的封號。在宋朝的資料上,她最早被記載為「雅雅克」。

蕭思溫雖然無子,但也沒有納妾,只在族中過繼了一個兒子來。兩夫妻鶼鰈情深,蕭思溫經常給妻子親自梳頭畫眉,羨煞旁人。這樣的家庭,對於蕭燕燕的成長自然是極有好處。據說,父母恩愛的家庭裡出來的孩子,他將來的婚姻幸福機率也很高;而那些為了逃避不幸家庭而匆匆結婚的孩子,在很大程度上容易陷入一個新的不和諧家庭中。

許多人往往抱怨,為什麼世界上有一種所謂的「天之驕子」,出身好、學習好、事業好倒罷了,居然喜歡他的人也是那麼多。幸福家庭裡出來的孩子,如果不是養得過於驕縱的話,那麼他的身上容易有一種「陽光氣息」,我覺得這種氣質比陰鬱氣質更能夠讓人心情愉悅。

幸福家庭給蕭綽的好處不言而喻,讓她甚至是無意識地學會了在一個小家庭內消除矛盾,增進和諧,此後她的小家庭一直都比較稱心如意。這在中國曆朝稱制的太后中,是一個罕例。

燕國公主去世之後,三朵姐妹花開始亭亭玉立,雖然說遼國有一大半人姓蕭,但是此蕭彼蕭相距甚大。當年耶律阿保機初建國,因為仰慕漢高祖劉邦,人家是第一個大流氓無產者當了皇帝的,之前的王啊皇帝啊都是世襲的,所以耶律阿保機追星追到把自己的姓氏也改成劉氏,而因為輔佐劉邦功勞最大者為蕭何,漢代典制大部分出自蕭何,所以也把自己身邊的重臣和後族都改成蕭姓。雖然他改姓劉這事兒最後被太多人反對還是改回耶律氏了,但是耶律阿保機卻覺得興猶未足,於是把蕭姓擴大,將契丹八部,劃了三部全部姓耶律,其餘五部全部改姓蕭。所以遼國契丹族的人就倆姓,姓耶律和姓蕭。

但是蕭綽家卻是不一樣的,她家是後族。後族原來有兩部,原為開國初一直和耶律氏數代通婚的撥里氏、乙室已氏兩大部落,被改為蕭氏列為後族,到太宗耶律德光時,又將母后述律一族也添入後族,因此蕭氏後族其實為一姓三族,即撥里氏、乙室已氏和述律氏。

蕭綽的父親蕭思溫,就是耶律阿保機的妻子述律平的族侄。遼國的皇帝和王族,將來的妻子都得從後族中挑選。因此蕭家三姐妹,從小被當成后妃的候選人培養,三姐妹從小就學會了如何管理一個後宮,如何參與政治、駕馭臣下,如何行軍佈陣、帶兵打仗等等對於中原女子來說是不可能的學習內容。而其中又以幼女蕭綽天資聰穎,為人處事沉著大方,重要關頭能夠不感情用事,而最得父親的看重。

耶律阿保機有三個兒子。長子耶律倍,即被追封為義宗皇帝的那位;次子即太宗耶律德光;第三子耶律李胡,即被追封為章肅皇帝的那位。耶律德光死後,先是耶律李胡欲繼位,後被耶律倍的兒子耶律阮打敗。耶律阮繼位是為世宗,世宗被人殺死,由耶律德光的兒子耶律璟繼承皇位,即當時在位的穆宗。這三支後人分別各據三派勢力,此消彼長,都有繼承皇位的可能。

在這種局勢不明的情況下,老於政治的蕭思溫對女兒們的婚事各有安排。長女蕭胡輦嫁給耶律德光一系的太平王罨撒葛,次女嫁給李胡一系的趙王喜隱,兩個女兒出嫁之後,又將第三個女兒蕭綽許配給耶律倍一系的世宗之子耶律賢。

蕭思溫的如意算盤打得叮噹響,這樣的話,不管是哪一系的人馬做了皇帝,他都會有一個女兒能坐上皇后寶座,他都是逃不掉的國丈大人。

只可惜,老爹算盤打得響,女兒卻不這麼想,蕭綽早就喜歡上了一個漢族男子韓德讓。

論韓德讓的家世,原本也是可以和蕭家結親的。韓德讓是已經契丹化了的漢人,韓氏家族是從他祖父韓知古開始入遼的,韓知古本是戰爭中被俘的奴隸,後來因為才華過人,受耶律阿保機和皇后述律平的重用,曾總知漢兒司,又制定契丹國儀,成為開國功臣之一,一直在遼做到中書令的高官。韓知古的兒子韓匡嗣如今是太祖廟詳穩,他娶的也是後族蕭氏中人,而韓德讓則是韓匡嗣的第四個兒子。

不過奇怪的是,韓德讓足足比蕭綽大了十三歲,這一年蕭綽十四歲,韓德讓二十七歲。韓德讓於蕭綽來說,實有如兄如父的感覺,他的身上恰恰融合了契丹與漢人的優點,溫文爾雅的舉止,飽讀詩書的氣質,沒有契丹男兒的粗野;數一數二的騎射之術,又使他沒有漢家男兒的文弱;斯文淡定的舉止中,卻又有一種隱隱的威懾之力。可以想象,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蕭綽,愛上文武雙全知識淵博才華過人的成熟男子,更多的是景仰。從這點分析,可以看出蕭綽的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成熟,而且喜歡強者。

韓德讓愛上蕭綽是必然的,他雖然醉心功業眼高於頂,這些年來尋尋覓覓沒有找到心上人,但是以蕭綽那樣充滿活力的青春,那樣炫目的美麗,那樣霸道的主動告白,一個男人怎麼能夠抵禦這樣的愛情呢!韓德讓也是血肉之軀,青春男子,自然是毫不抵抗地愛上了蕭綽。

兩人甚至私自訂下了婚姻之約,當時蕭綽還不知道,她的父親已經將她另許他人。她很自信,因為這門婚姻並非不可能,韓氏家族足以匹配後族。

但是一場政變發生了,把兩個小兒女的愛情夢碾得粉碎。

當時的皇帝遼穆宗耶律璟為人殘暴好殺,嗜酒喜獵,而且經常長醉不醒,遼人對於這位大白天睡覺的皇帝極為不滿,稱之為「睡王」。他為人多疑,皇室宗族、身邊近侍不知道殺了多少,更相信巫術,取活人膽合藥煉延命丹藥,弄得國內怨聲載道,人人自危,國勢日衰。遼應元十九年(969年)二月,穆宗去黑山打獵,又因為心情不順,一天之內肢解了六十五個鹿人,近侍小哥、盥人花哥及廚子辛古等六個僕役因為沒有完成穆宗指派的差事,自知難逃一死,索性鋌而走險,當夜在穆宗又喝醺了的時候,聯手將穆宗殺死,然後逃亡。

當時蕭思溫隨侍,一知道皇帝去世,立刻就要考慮下一個問題了,耶律璟死了,下一個皇帝由誰來當?

蕭思溫當時身為侍中,雖然深得耶律璟寵信,卻對這位皇帝也一肚子氣——當年柴世宗北伐,志在收回幽雲十六州,兵馬直逼幽州城下。軍情緊急,一日數報,蕭思溫軟哄硬勸,才架著這位「睡王」親臨前線去鼓勵士氣,當時遼軍已經節節敗退,結果皇帝耶律璟居然發表了一番奇談:「反正幽雲十六州本來就是漢人的地方,丟了也沒什麼,就算是還給漢人好了。」

蕭思溫氣得險些暈倒,幽雲十六州對中原重要,對遼國也同樣重要,失去幽雲十六州,難道皇帝陛下打算把遼國退回到放馬牧羊的原始部落時期不成?

若不是柴世宗中途染病,就此去世,恐怕幽雲十六州已經不保了,饒是如此,也已經失去了瀛、莫二州及附屬城池。

遼國得到幽雲十六州已經近百年,在心理上早認同是自己的國土,失去瀛莫二州心中自是恨事。蕭思溫身為國之重臣更是耿耿於懷。穆宗意外一死,這個時候蕭思溫能夠及時通知誰來繼位,誰就會是下一任的皇帝。雖然蕭思溫把女兒分別嫁給太平王罨撒葛和趙王喜隱,然而他在思想政見上,卻是更認同晉王耶律賢。蕭思溫當機立斷,一邊封鎖訊息,一邊派人秘密通知晉王耶律賢立刻飛馬到靈前即位,是為遼景宗。

景宗一回到上京,蕭思溫立刻手握大權,被封予北府宰相、魏王等爵位,而後一道旨意,令蕭思溫之女蕭綽入宮為妃。

無以得知蕭綽和韓德讓此時心裡是何滋味,只不過身為侯門中人,有時候政治利益高於一切,更何況兩人都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兒女,正相反,他們從小到大,一直接受的是涉及權勢鬥爭的教育。蕭綽從小受的是作后妃的教育,韓德讓受的是出將入相的教育,在重大政治關頭,他們都只能夠選擇面對現實。韓德讓娶漢人大族李氏之女,離開京城,代父韓匡嗣鎮守南京。

蕭綽入宮之後,以她的美貌和智慧受到了景宗的寵愛。景宗耶律賢是一個很有城府和手段的皇帝,他年僅四歲時,父親世宗就因為「察割之亂」而被刺殺,他幸被廚子劉解裡用氈子包住放在柴草中遮掩過去得以逃生,此後他便被穆宗收養。童年的經歷給了耶律賢很大的刺激,令他身心俱受傷,一直體弱多病。然則外面的羸弱恰和要強的內心成反比,這皇位本來就是他的,但是在多疑而兇殘的穆宗眼皮底下,他以與世無爭的態度麻痺了穆宗,穆宗曾經把所有能繼位的王爺挨個兒殺的殺,關的關,監視的監視,卻沒有懷疑到他。他則暗蓄大志,結交飛龍使女裡,南院樞密使高勳等人為心腹,又與蕭思溫、韓德讓、室坊、耶律賢適等重臣過往甚密。因此在穆宗一死,其餘王爺還沒有回過神來時,耶律賢已經登基就位了。

因此對於蕭綽,耶律賢本就已經將她內定為皇后了,但是他為人心計甚深,卻先封其為貴妃,直到兩個月後,他已經將她裡外觀察得很清楚了,這才下旨封她為皇后。

初入宮的蕭燕燕生活得並不如意,一重重考驗向她襲來,入宮一年多以後,權傾朝野的北府蕭思溫忽然被盜賊所殺,誰都知道這不可能是一樁意外。

十六歲的蕭綽在驚變之後迅速成熟起來,只有自己手握大權,才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她拋開少女情懷,投入新的角色定位中。

半年以後,查出殺蕭思溫的兇手為國舅蕭海只、蕭海里,兩人被處死。緊接著,在保寧三年(971年)十二月份,蕭綽生下了皇長子耶律隆緒。她的權勢迅速擴大,而她和耶律賢之間的夫妻感情也越來越好。景宗耶律賢生有四子四女八個孩子,其中三子三女,俱是蕭綽所生,這似乎也足見他們夫妻很恩愛,而蕭綽在他們十四年的婚姻生活中,從長子降生之後,幾乎大部分的時間就在不停地生孩子。

隨著孩子越生越多,蕭綽的權勢也越來越大,先後除去恃功驕橫的飛龍使女裡和南院樞密使高勳等重臣。這固然是蕭綽自己的能力,也得益於景宗耶律賢有意的一步步栽培引導。

童年的兇殺政變,令耶律賢一生都心有餘悸,不僅嚴重地影響了他的健康,也令他一生留有陰影。遼國從耶律阿保機開國始,就沒有安穩過,每一次的皇位交替,都伴隨著血腥和殘殺。太祖耶律阿保機一死,他所指定的繼承人長子耶律倍皇位被次子耶律德光所奪,失去皇位的耶律倍流亡他鄉,死於非命;太宗耶律德光一死,耶律倍的兒子耶律阮就發動兵變,將述律太后和李胡囚禁致死;世宗耶律阮在祭祖途中被暗殺,穆宗耶律璟在行獵途中被暗殺……

皇位如同坐在活火山上,誰也不知道它會什麼時候爆發,稍有不慎,做皇帝的隨時可能死於非命。皇權的控制又是一件體力活兒,它需要掌控者精力充沛,發現危險苗子並及時扼殺,還要隨時防範各種可能的出現。

耶律賢不想自己像世宗、穆宗一樣死於非命,他想活得好好的,想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還想安安穩穩地將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但是耶律賢的身體狀況很差,小時候過於血腥令他受驚,從此得了風症,從史料上記載的他病發時的驚悸抽搐狀況來看,倒是很像癲癇之症。這倒是一種比較典型的帝王病,據說亞歷山大大帝、凱撒大帝、彼得大帝都被這種病困擾終身。

所以耶律賢再竭盡心力也不能完全放心,在他風症發作的時候,他的權勢隨時可能失控。他不能相信那些親王兄弟,他剛剛從這群狼嘴裡搶來皇位,現在他們正虎視眈眈地候著呢;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臣下,他們隨時都可能被諸親王收買。唯一可以全權託付和信任的,恐怕只有他的妻子,他兒子的母親了。皇后的地位繫於皇帝身上,皇后的將來繫於皇太子身上,只有皇后和皇帝利益攸關,不可能背叛。就算中間有什麼可能性發生,皇位最終還是會回到他的兒子手中。

從接掌皇位的第四年開始,耶律賢在觀察了蕭綽四年之後,兩人的夫妻之情在增長,信任度也在增長。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耶律賢逐步將皇后蕭綽帶上政治的前臺,讓群臣慢慢熟悉皇后,漸漸適應聽從皇后蕭綽發號施令。直到保定八年(976年),耶律賢傳諭史館學士——此後凡記錄皇后之言,「亦稱‘聯’暨‘予’」,並「著為定式」。這就正式宣告天下,一旦有什麼意外發生,和他具有同等地位的皇后所發表的命令,等同於他的命令。

在蕭綽執政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遼國自太宗耶律德光企圖入侵中原不果以後,一直以來內亂不斷,自顧不暇,尤其是穆宗執政以來,國力更是衰弱。而在中原,則由後周開始逐漸成一統之勢。自柴世宗、宋太祖、宋太宗開始,就不斷地對遼發動攻擊,當時的情形一直是南攻北守,只捱打不還手的局面。

到遼景宗繼位,重用漢臣,興利除弊,國勢為之一緩,但是同時他所面對的對手也在日益強大。遼乾亨二年,即宋太平興國二年(979年),宋太宗親率大軍,滅了遼國在南方的最後一個屬國北漢,儘管遼景宗和蕭綽連連派出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和南府宰相耶律沙等率大軍救援,卻也沒能夠保住北漢。一時之間,朝野大驚,因為大家都知道,下一步肯定是要對遼發動攻擊了。當時情況一直是南強北弱,剛剛一統天下的宋軍氣勢正銳,完全不同於後來演史說的那樣畏戰如虎,恰恰相反,反是一直在打敗仗的遼軍比較膽怯。

果然宋太宗在滅了北漢之後,立刻發動了對遼的攻擊,大軍不還朝,直逼到遼國的南京城下。當時正值遼景宗每年例行的夏捺缽,即是指遼主四時巡察不同地區,舉行遊獵畋漁的儀式,並接見當時部族,加強統治。文武大臣都隨遼景宗行帳夏捺缽去了黑山,包括當時的南京留守韓匡嗣,只有韓匡嗣之子韓德讓代父執政。

而在黑山,剛剛接到北漢滅亡訊息的耶律賢和蕭綽又立刻接到南京被圍的訊息,不由大驚,立刻派耶律休哥、耶律斜軫率軍救援。

這一邊,韓德讓代父執政守住南京城,在遼軍數次敗退的情況下,一邊派人飛報景宗,一邊調集糧草軍備,並日日夜夜親自登城堅守,安撫百姓,穩定民心軍心,為援軍到來贏得寶貴的時間;另一邊,蕭綽調兵遣將,千里飛援。兩個舊情人心靈相通,竟然神奇地扭轉了局面。宋軍久攻不下,反而被耶律休哥在高梁河伏擊,全線潰敗,太宗在王承恩的保護下搶了一匹驢車逃走,狼狽無比。

南京一役,在宋被稱為「高梁河之戰」,使得韓德讓自此聲譽鵲起,正式超越其父韓匡嗣,進入遼國最中央的決策層。

「高梁河之戰」,也是對於遼國至關重要的一戰,數十年來遼國在後周、宋的攻擊之下,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手之功。而這一戰則成為遼國反敗為勝,由弱轉強的關鍵轉折點,令整個遼國的軍心民心為之振奮。

而這時候,遼景宗耶律賢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政事基本上都已經交與蕭綽。可以說這一戰,實是由蕭綽全權指揮,也不為過。

高梁河之戰後第三年,即乾亨四年九月,遼景宗耶律賢巡幸雲州,獵於祥古山,崩於行宮。遺詔令「梁王隆緒嗣位,軍國大事聽皇后命」。就這樣,遼國的統治權,正式完全交於蕭綽之手。

雖然在此之前,蕭綽已經執行實際行政事務十幾年了,但是行政權不代表所有權,蕭綽代表耶律賢發號施令人家可能聽話,但是蕭綽自己出來說話未必就這麼靈。遼國的皇權交接一向不規範,連成年的皇帝都有可能夜半失頭,更何況當時才不過十二歲的小皇帝耶律隆緒。當年那麼厲害的述律太后,也要站在兒子的背後發號施令,她推第一個候選人耶律德光人家買賬,推第二個耶律李胡就狼狽收場。

剛接手朝政的蕭綽忐忑不安,從皇后成為太后的她,立刻召見了景宗臨死前的顧命之臣韓德讓和耶律斜軫,垂淚道:「母寡子弱,族屬雄強,邊防未靖,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