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美妙的感覺尚在品嚐中,卻要吐出來讓人,真是令人不爽啊。
武則天向兒子發出種種暗示,首先向李治上建言十二章,把《孝經》列入高考必考專案中,提出「父在母亡,為母服孝三年」的議題,強調自己作為母親的身份是至高無上的。
兒子卻不買賬,他是皇權繼承人,在皇權面前血緣關係要退後,他從八歲開始已經監國多次,培養起的羽翼也足以同母親抗衡,面對武則天指責的孝道,他翻出舊賬,忽然在宮中「發現」了被母親幽禁多年的蕭淑妃之女義陽、宣城兩位公主已經三十出頭仍然沒能出嫁,請父皇為兩個姐姐擇偶。這等於是在天下人面前揭武后的瘡疤。你說我當太子不孝,我還說你做皇后的職責有失呢。
母子矛盾迅速激化,李弘手握太子監國系統,武則天啟動北門學士程式;李弘踢走武則天的親信許敬宗,武則天逼退李弘的左右手趙仁本……終於一根導火線讓母子間的關係完全爆掉,再也沒有修復的可能。
這根導火線是武則天的外甥賀蘭敏之。賀蘭敏之的母親賀蘭夫人和姐姐魏國夫人,都同李治有曖昧關係,也同樣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武則天在孃家做小姐時,母女三人同幾個異母兄長都矛盾極大,做了皇后同樣不想讓這些白眼狼沾光,將他們趕的趕殺的殺,順帶還讓自己得了個抑制外戚的美名撈政治資本。因此,她姐姐的兒子賀蘭敏之成了武家的繼承人,但也在她母親楊氏的庇護下飛揚跋扈。賀蘭敏之有頭沒腦,自命風流,又兼把母姐的仇記在武則天的身上,居然色膽包天引誘了李弘未過門的太子妃楊氏。武則天大怒,只得匆忙給李弘再度婚配裴氏,又將賀蘭敏之流放絞殺。然而李弘受此羞辱,卻將這筆賬記在了母親身上。
李治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多年來病病好好,反覆纏綿,武則天母子互不相讓的局面更是讓他煩惱無比,如今看到李弘已經成親,治國也頗有方略,於是李治決定等這次病好之後,就禪位給兒子。
多年以後這一幕再度重上演了,武則天的第四個兒子睿宗李旦也因為兒子李隆基同妹妹太平公主相爭不下,而以禪讓逃避。歷史早已經寫下結局,李隆基一登龍位,立刻用皇帝的身份得到絕對勝利,第二年太平公主就以謀反罪被一杯毒酒送上西天。
老於權術的武則天雖然不會未卜先知地看到兒孫們以後的情景,但是對於禪位可能給她造成的後果,卻用膝蓋都能想得出來。
於是我們就看到如下的情景發生。上元二年四月初夏,高宗和武后再次起程前往合璧宮消暑,太子李弘也隨行。四月二十五日,李弘「暴卒」於合璧宮。
武則天對此表示了極其的哀痛,她宣佈兒子被病魔奪走,令她這個母親肝腸寸斷。李弘死後被追封為孝敬皇帝,以皇帝的規格為他起了一座「恭陵」,以帝王之禮正式下葬。並以高宗李治的名義向天下發布《孝敬皇帝睿德紀》,對死去的兒子給予極高的評價,並表達極度的哀痛之情。
武則天的悲哀溢於言表,發自內心。這是她最愛的長子,這個兒子的降生,讓她從一個宮女成為昭儀,最終成為皇后,他曾經是她的榮光,她的寄託,她的驕傲。回憶當李弘八歲時,她陪李治去洛陽養病,讓小李弘第一次監國,八歲的小朋友李弘不見了爹媽號啕大哭,令得她心疼無比,連忙把他接回自己的身邊。那個長著紅通通蘋果臉,萬分依賴母親的可愛兒子,什麼時候竟已經消逝在歲月裡了呢?
她真的永遠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嗎,是現在,還是許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她哭得近乎崩潰,她的悲痛如此深切,更勝過做父親的李治。作為皇帝的李治只看到了妻子的悲傷,而憐惜於她的悲傷,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悲傷裡的全部真相。
李弘去世後,次子李賢即位立為皇太子。如果說李弘是最像高宗李治的一個兒子,那麼李賢則是最像母親武則天的一個兒子。李弘身體一向不好,為人溫和仁厚,李賢卻是文武雙全,精力充沛,反應快捷,心高氣傲,行為做事也像母親一樣當仁不讓。
然而兩母子的相像並不是一件好事,兩個太像的人在一起,喜歡的是同一件東西,凸起的稜角在同一個位置,傷的是同一個地方。
只可惜,皇位只有一個,至高無上的權力不可以均分。
由於對李弘的控制失敗,導致的後果險些不可收拾,武則天便從李賢做上太子開始,就加緊對次子的控制。先是在李弘剛死,李賢接手的空檔裡,將自己培養的北門學士私人班底迅速安插進朝中,更讓裴炎等人擠入宰相隊伍中。
同時,武則天加強了對李賢的教育,親自率人撰寫了《少陽正範》和《孝子傳》,少陽即太子,做母親的不客氣地告訴兒子,應當怎麼樣做一個符合要求的太子和孝子。
只可惜李賢是武則天的兒子,血管裡流著武則天桀驁不馴的血。問一問武則天年輕未受挫折時,是否願意聽從別人指手畫腳,就可以想象出李賢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了。而且此時的李賢,不但接手了哥哥的太子之位,也接手了整個東宮官員系統和這個系統多年來對武則天的對抗潛意識。甚至於他自己本身,一來為大哥李弘的莫名暴亡心存懷疑;二來為自己的身世之謎耿耿於懷。不知何時長安街頭傳言,李賢並非武則天親生的兒子,而是她的姐姐賀蘭夫人同李治的私生子。
在這樣的情緒下,他身為太子,在政治上處處受母親制掣,還要時不時被叫去聽一頓教訓,本已不爽。此時武則天再送來《少陽正範》和《孝子經》,更是增強了反作用。李賢立刻予以反擊,召集天下學者,註釋《後漢書》,以東漢歷代女主稱制外戚橫行的禍害,來諷刺母親的專權和重用諸武氏外戚。話外一句,為了加強自己的力量,武則天最終還是把她討厭的孃家侄子們都召回京來給予重用。
武則天自以為向兒子丟擲橄欖枝,不想反饋回來一隻手榴彈,立刻明白過來,這個兒子比上一個兒子更不易馴服,更留不得。
這時候,術士明崇儼粉墨登場了。這個明崇儼據說不但醫術高明,還精通法術,他原來在京中公卿門第為人治病兼說鬼神,擁有不少信徒。這個時候卻忽然出現在高宗李治的身邊,因李治正為自己的頭痛病所擾,經明崇儼治後,居然似乎症狀有所減輕,於是明崇儼立刻大受寵信。
接下來這個明崇儼就開始裝神弄鬼,以鬼神的名義說黃道黑,說得最多的當屬太子。過幾天搖頭嘆氣說「太子庸劣,難成大器」,過幾天又神秘地說「英王哲容貌類似太宗皇帝」,過幾天看到相子李旦時又忽然大驚失色說:「相王面相在諸皇子中最為尊貴」等等,諸如此類的話,通過宮中有意識的訊息傳遞,很快就流傳開來。
這真是一個高明的手段,武則天安置這麼一個小人喋喋不休地攻擊太子李賢,就等於將自己從和兒子的相爭中抽身出來,處於一個超然的位置。在現代職場我們也可以看到,如果一個下屬崛起得太快,快到威脅上司的地步了,就會出現一個胡攪蠻纏的攪屎棍人物,我們稱之為無所不在的「小人」。而這時候原本精明無比的上司會忽然失聰,而你只好拿全部的精力陪那位小人糾纏,解決所謂的人事糾紛。當上司笑呵呵地以和稀泥的態度,各打五十大板的時候,你才會發現自己已經降為和那位攪屎棍同一檔次了,再也不能翻身。數千年來古今中外總是有人苦苦地思索啊思索:為什麼小人當道啊,為什麼在上位者失聰啊!不為什麼,也許小人當道是因為有市場需求,在上位者失聰是有時候他願意選擇性失聰。
小人永遠做不了什麼大事,但他絕對會把君子拖入汙水中,讓你也惹一身騷。一個囂張的小人背後,也許有一雙支援他的手,在鼓勵說:「沒關係,你只管放膽去幹,有事我來收拾。」於是乎明崇儼更加忘乎所以,橫行招搖,他自為為比太子更高明,比皇帝更聰明,比皇后更有膽量。然而他卻不知道,他的主子將他放在這樣一個位置上,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來時,已經將他當作一個死人。
武則天丟擲明崇儼作武器,心底未必不是存著最後一絲希望,兒子李賢會在孤立無援中,在四面楚歌中,在被毀謗到無地容身時,向她這個母親臣服。到時候,明崇儼的腦袋就會成為母子和好的禮物。然而,深知這其中是怎麼一回事的李賢,選擇了更加沉默的對抗,他和母親更行更遠了。
這時候,東宮開始響起李賢所著的《黃臺瓜賦》:「摘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李賢以這樣一種倔強的姿態向母親回覆:「你不是要動手嗎,那就來吧,小心摘絕抱蔓歸吧!」
武則天被激怒了——小子我還沒動手呢,你就這態度了。「看來,賢不能繼續做太子了。」望著東宮的方向,武則天沉沉地下定了決心。
調露元年,在李賢做了五年多的皇太子後,皇朝的大紅人預言家明崇儼,被人暗殺於洛陽大街上。帝后震怒,立刻派出高官,展開大搜查,勢必要將殺人兇手捉拿到案。一時間紛紛擾擾,牽連極廣,許多人都因此被抓入獄中,屈打成招,但是始終追查不到真正的兇手何在。
追來查去,直查了半年仍無頭緒,大家把懷疑的目光投向太子李賢,明崇儼在朝中得罪的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太子李賢,只有他有能力有動機,也只有罪犯藏在官員們不敢搜查的東宮,才會在全城搜查的情況下仍找不到兇手。
於是報告遞到李治面前,太子李賢暗殺朝廷大臣,亂搞同性戀,東宮能不能搜搜看?一直被頭痛病長久折磨著,荒於朝政疏於見子的李治聽到這情況也是吃了一驚,太子養孿童,從重處來說,就是壞人倫,的確很容易在政治上被人攻擊,他的哥哥李承乾當年就是因為養孿童而失歡於太宗,從而企圖發動政變而被廢;做太子的含私怨殺大臣,難為人君,也是容易被人攻擊的罪名。他想阻止,但是一時找不到阻止的理由,轉而又釋然,如果沒有,免了太子的嫌疑;就算有,那麼交出兇手給武后省得她整天吵鬧,把那個生事的孿童殺了,畢竟最終定罪要報到自己手中,太子最近有些不像話,借這事處罰一下他,讓太子學會忍耐,學會跟母親友好相處,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省得天天母子不和吵得自己無法養病。
李治同意搜宮,他並沒有想到,最後的結果已非他所能控制。武則天立刻派人進入東宮搜查,結果竟然在東宮馬坊搜出數百具鎧甲。緊接著,李賢的男寵趙道生經過嚴刑拷打之後,也招供說是奉太子命殺了明崇儼。
從殺大臣的嫌疑變成養私兵的明罪,事件忽然升級,面對「人證物證俱在」,太子謀反罪名確鑿,李治此時方才明白真相,卻已經是捶胸頓足迴天無力了。武則天以極其大公無私的態度反對了李治提議的赦免:「為人子懷逆謀,天地所不容;大義滅親,何可赦也!」
緊接著,太子李賢被廢為庶人,幽禁別院。武則天大獲全勝,心情絕佳。這一次對付李賢,和上一次對付李弘是完全不同的。從一開始明崇儼辱慢李賢開始,就是把一根絞索套在了李賢的脖子上,視情況隨時可以收緊,任何時候,都可以殺明崇儼嫁禍李賢,從而達到搜出東宮甲冑將死李賢的目的。相比上次不得已匆匆對付李弘時的毫無餘地、措手不及、壯士斷腕式的慘痛,今天的從容自若萬無一失的自在安穩,武則天的手段真是成熟了太多。
如果真的有需要,武則天不迴避殺子的手段,從殺小公主得到皇后位到殺李弘避免失權,她不是沒做過,可殺自己的親骨肉,終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而這一次,整件事從開始到結束如此圓滿,李賢仍掌握在她的手中,赦也好,罪也好,放也好,囚也好,如此勝利,令武則天的心情多麼愉悅啊!甚至於連趙道生這個名義上的殺人兇手,註定的死棋,她都寬宏大量地放他一命,死棋能活,足以證明她心情實太輕鬆了。
天下在手,她毫髮無損,對手已經倒地,她損失的,不過是明崇儼這一條狗而已。
她從一開始「鐵鞭、鐵鐘、匕首式」的馴馬手段,變成了「韁繩、馬掌、韉、頭套式」的馴馬。不得不說,太子賢事件,是武則天政治手腕越發走向成熟的一個標誌性代表作。
此後,她把「明崇儼模式」玩得越發嫻熟,周興、來俊臣、索元禮、傅遊藝等小人酷吏一批批地上來,爭先恐後地充當她對付政敵的馬前卒,等到沒了利用價值,再一個個殺掉,平民憤解爭端。
武則天洗淨雙手,宛如盧舍那大佛,神秘微笑。
太子李賢不久之後被流放巴州,若干年後死在巴州,從此再也沒能夠回到長安。
看著他那首《黃臺瓜賦》:「摘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武則天想:「我還沒摘瓜呢,只是掐了掐而已。」
關於李賢之死,我相信一些近代史學家的說法,並非武則天所殺。因為沒有必要,早在這一年她輕鬆地大獲全勝之後,她就沒有必要再殺李賢了。
接著武則天的第三子李顯入主東宮,武則天還有第四子李旦作為太子後備。不管是李顯還是李旦,其膽量其才能其威望,都遠不如兩個哥哥,從此之後,大唐帝國再也沒有一個可以跟武則天在權力地位上可以抗衡的人。
風雲變,乾坤易,武則天終於成為一代女皇。其中的經歷,非外人所能道,非外人所能知。她這一生殺了許多的人,光是至親,就殺了四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數個兒媳、一個女婿、一個外甥、一個外甥女,以及更多的孫子、孫女、孫媳、孫婿等等,至於李唐宗室,王公大臣,更是不計其數。
她臨死前,還有三個兒女李顯、李旦、太平公主活著,這些年來他們在母親宛若命運大手的操縱下,天上地下、榮辱成敗、生離死別、命懸一絲、驚險萬端地終於活下來了,雖然身邊的親人早已經星散,至少他們還活著,沒少胳膊沒斷腿的。
至於他們內心的千瘡百孔,這位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在生命最後一刻帶著混沌的微笑想著:「古往今來帝王之家的人們,誰的心裡沒有個千瘡百孔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