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而來的,更是深深的恐懼,她畢竟是一個宮闈之內的婦人,太子非她所出又兼年幼,外有強敵內有權臣。南北朝時期是生存最艱難的時代,許多王朝尚朝起暮滅,許多戎馬一生的大將帝王尚不免死於權臣外敵的刀下,更何況她孤兒寡母。
她想到北燕王朝的覆滅,想起親眼目睹的太武帝拓跋燾、南安王拓跋餘之死,想起一系列的宮闈政變中無數連名字都不曾留下過的后妃公主如何慘死……以前有拓跋濬在,她從未想到這一點,但是如今庇護她十幾年的大樹已經倒下,此後她的命運應該何去何從呢?
拓跋濬死後第三日,按照北魏的舊俗制度,焚燒皇帝生前的御衣器物等,謂之「燒三」,朝中百官和後宮嬪妃一起親臨現場哭泣哀弔。當熊熊的火光燃起,看著一件件熟悉的物件投入火中,每一件物品都是她這十三年時光的記載,眼看著它們在火中化為灰燼,彷彿燒掉的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那一剎那的恍惚,竟然讓馮後身不由己地悲號著,投向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
這一剎那的衝動,於馮後此生來說只有這一次。千百年來一直有人在猜測,她是真的對亡夫的感情深厚到寧與同死的地步,還是一場政治秀?或者,那一刻她是真的絕望,命運一直在捉弄她,她拿在手裡,含在口中的糖,剛剛等來嚐到甜頭,就被無情地奪走了。她原本是個公主,卻國破家亡;她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卻父母雙亡;好不容易有個姑姑收養她,卻立刻面臨宮廷動亂生存艱難;好不容易做上皇后,卻面臨立子殺母的祖制威脅;終於,等她什麼都有了,那可以給予她一切的人卻又死了。
面對著前路茫茫,馮後悲從中來,不知道命運還要捉弄她幾次,那對著大火的一跳是對前途的恐懼,也是以死反抗命運的再三捉弄。
當然馮後沒有死成,她及時被一邊的侍從宮女們擋了下來,只是受了一點輕傷。
如果拓跋濬沒有這麼早死去,那麼這個在歷史上留下重重一筆的文明馮太后就不會出現了。也許馮後會一直在皇帝的庇佑下做一個賢后安然到老,或許耍耍小手段固寵保位,到拓跋濬死的時候,太子已經足夠年紀繼位,那麼政治也就沒她什麼事了。她像其他太后一樣,閒坐說往事,稍好的也偶而給新帝提提諸如「寬厚待人」、「節儉愛民」之類的建議,一生也就這麼過去了。
但是偏偏命運將她推上了這個位置,以孤兒寡母掌國,不得不走上權力爭奪的最前線。既然馮後那火中一跳沒有死成,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以後還有什麼事情可擋得住她呢?
北魏和平六年(465年)五月,文成帝死後第二天,年僅十二歲的皇太子拓跋弘即位,是為獻文帝,馮後被尊為皇太后。本來依照祖制,馮太后沒有插手朝政的機會,但是聰明的人抓住機會,強悍的人制造機會,機會永遠只給有準備的人。北魏朝廷君臣內外的鉤心鬥角,為馮太后送上了機會。
拓跋弘年幼繼位,朝政掌握在太原王車騎大將軍乙渾的手中。當時東晉南北朝的混亂局勢,讓許多人有「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想法,乙渾專權,先是矯詔殺害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等於禁中,又把前來奔喪的平原王陸麗殺掉,自稱丞相,位居諸王之上,事無大小,都由乙渾一個人說了算。為此乙渾早已經在朝中上下結怨無數,人人側目而行,偏他老兄還自我感覺挺良好,到處威脅人跟他一夥兒幹,還威脅得沒點技術性,人家要是不馬上答應就立刻拍桌子大罵還威脅要殺了人家。
就這麼著,朝中上下都是嫌惡乙渾的人,但缺一個出頭的人來攬事做主。馮太后那火中一跳,讓大家感覺她是一個有膽識又對皇室忠心的人,而她的身份又正好出頭。於是三三兩兩地跑到馮太后面前試探。
馮太后立刻藉此機會,結交宗室和大臣諸將,秘密佈置定下大計。這邊渾不知情的乙渾還以為皇袍即將加身,高高興興地準備時,立刻被領了馮太后旨意的兵馬一網打盡。馮太后以萬眾擁戴的姿態登上大殿,宣佈平定乙渾叛亂,並果斷下旨,斬殺乙渾及其同黨,夷滅三族。
乙渾死後,馮太后卻沒有像眾大臣所想的那樣走完過場就下臺回內宮去,她坐在寶座上不動了,當場宣佈,為了杜絕再發生權臣欺皇帝年幼而擅權的事,將由她馮太后本人臨朝稱制,代掌國政。
大家都傻了眼了,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眼前這尊神就是了。開國皇帝拓跋燾千防萬防,自以為算無遺策地把所有母后專權的可能都排除掉了,卻沒想到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怕想不到,不怕做不到,滾滾歷史潮流無法阻擋,北魏王朝最終還是出現了母后專權的局面。
先天的野心家很少,但是一個性格強悍的人,在時機和環境都對的情況下,很容易成為一個野心家。馮太后當年有跳火殉夫的行為,應該說在前期執政的時候,她對自己的心理交待都是很理直氣壯的,她是為了防止乙渾叛亂這樣的行為再度發生,她是為了守著她亡夫的江山,她是為了幫助她的未成年養子皇帝。
但是權力猶如罌粟,一旦品嚐就會上癮,再也不會放下,除非至死或者是被迫趕下臺。馮太后第一次聽政的時間僅維持了兩年左右,在拓跋弘十四歲那年,認為他可以獨立承擔政治事務了,就歸政回內宮了。
當時她想到的是她丈夫拓跋濬的模式,拓跋濬十三歲就能夠很像模像樣地做皇帝了,而且跟保姆常太后之間母子情深,相親相愛。但是拓跋弘顯然不是拓跋濬,拓跋濬是政變中長大的,拓跋弘是宮中養大的,拓跋濬是常太后親手養大的,拓跋弘不是馮太后親手養大的。
非但如此,拓跋弘從小就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做皇帝的,祖制家法是不許母后干政的,馮太后掌握了國政兩年才歸政給他,還給得不爽不快,朝中上下臣子都是馮太后一手提拔的人。馮太后雖然還政,但是攪權多年習慣了,總是要對拓跋弘的行為「看看、幫幫、指點指點」。有什麼事情皇帝一吩咐,底下人卻說:「這件事您問過太后了嗎,沒有啊,那等臣問過太后再說吧!」
一個強勢的母親,同一個有皇權名分支援的兒子,天生就有一種無法調和的矛盾。在歷史上,幾乎沒有幾個執政太后能夠和兒子和平相處。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沒有撕破臉的似乎只有遼國的蕭太后了。
馮太后和拓跋弘非但不是親母子,連養育關係都沒有,情況就更糟糕了。偏還有人翻出當年李夫人死時的情況,明裡暗裡似乎昭示著馮太后對此有莫大的責任。兩母子的矛盾越來越深,但是誰也不好意思當面翻臉,率先倒霉的就是他們身邊的人。
先動手的是拓跋弘,目標是馮太后的男寵李奕。史載馮太后好色,前後有許多男寵。五胡亂華的年代,胡人的男女關係本來就很開放,更何況馮太后有條件,有需要,她才不過二十多歲呢,正常生理需求而已。馮太后這一生,父母早亡,兄妹離散,兒子不是親生的,唯一能夠讓她覺得牢靠的感情是和先帝拓跋濬之間的男女感情,拓跋濬已經死了,她的感情仍然需要寄託的。所以她的需求,也是奔著男女感情而去的,而且她挑的,也基本上都是那種很能幹很有男子氣質的朝中重臣。
拓跋弘本來就覺得母后專權礙了自己手腳,更覺得馮太后對他的態度越來越挑剔是受了男寵挑撥,恰巧李奕的弟弟魏國南部尚書李敷在相州刺史任上時受納賄賂,為人所告。拓跋弘趁機窮究此事,以法連坐,誅殺了李奕李敷兄弟兩家。
李奕是馮太后的第一個情夫,感情很深,李奕被殺,馮太后內心的怒火不可壓抑,立刻展開報復,拓跋弘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被太后阻礙了。拓跋弘心煩意亂,轉而向宗教尋求逃避。為了制止馮太后的執政,拓跋弘忽然宣佈自己要將帝位讓給叔叔京兆王拓跋子推,馮太后干政,藉口無非是拓跋弘年紀尚小,以母親身份干政,若是年富力強的拓跋子推繼位,身為嫂嫂的馮太后恐怕不能再有理由干政了吧。
馮太后不動聲色,接受拓跋弘的辭職,以只有「父傳子」的規矩,把候選人改成拓跋弘的兒子拓跋宏。馮太后的候選人得到了比拓跋弘支援的候選人更多的選票,畢竟「父傳子」比「侄傳叔」更有理由,而馮太后在朝中上下的支援者也比拓跋弘多。
就這樣,年僅十八歲的拓跋弘成了太上皇,而年僅五歲的拓跋宏則成了新皇帝,他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孝文帝,而馮太后也升格為太皇太后。
馮太后吸取拓跋弘不聽話的教訓,自小拓跋宏出生開始,她就親自撫養教育,拓跋宏果然不負所望,又聽話又能幹,讓她極為稱心滿意。
太上皇拓跋弘沒想到,原本以退位作為對馮太后的反擊,反而卻幫助了馮太后,自然是很不甘心。他以太上皇的身份,和馮太后展開爭奪對小皇帝和朝政的控制權。不僅要求朝廷上重要的國務處理都要向他奏聞,他還屢屢頒佈詔書行使大權,甚至親自率兵北征南討,舉行大閱兵等。平心而論,拓跋弘才能處事都不錯,如果沒有馮太后的話,也許他也能夠成為像拓跋濬一樣的好皇帝,做出一番政績來,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比他更強的馮太后,他的名聲,又被更出色的兒子拓跋宏所掩蓋了。
母子倆的矛盾非但沒有隨著拓跋弘退位而減少,反而越演越烈,終於馮太后不能再忍,派人給拓跋弘送去一壺鴆酒,將拓跋弘毒死在平城永安殿,徹底斷絕後患。天子之家無親情,更何況只是名分母子,拓跋弘死時年僅二十三歲,這一年馮太后三十五歲,正是政治上成熟的年紀。
從此之後,馮太后諸事順遂,再也無人敢逆她之意。她掌握著孝順的孫子拓跋宏,倚仗男寵王睿、李衝的輔佐,以及其他文武大臣的襄助,展開了一系列政治改革,史稱「太和改制」,即我們今天所稱的「孝文帝改革」。馮太后的一系列改革,對於促進北魏由鮮卑族落後的生產方式向漢族先進的封建生產方式的過渡,即封建化起到了推動作用。尤其是馮太后頒佈的「均田令」,標誌著北魏統治者開始轉向接受漢族的封建統治方式,這一制度歷經北齊、北周,到隋唐約三百年,不僅使北魏社會經濟得到發展,而且奠定了後來隋唐兩朝的經濟基礎。
此外,為了使鮮卑族逐漸適應漢族人民的生活方式和禮儀制度,馮太后大興教育,尊崇儒法,禁斷卜筮、讖緯之學,從而開始了鮮卑族的漢化過程。這一點,又為後來孝文帝遷都洛陽,推行大規模的漢化打下了基礎,清除了障礙。
馮太后的執政,徹底改變了北魏鮮卑族的遺風,使其區別於五胡亂華中的其他胡族山大王式的打砸搶殺,成為一個符合中原標準傳遞的王朝。她所實行的政策,經歷北周、隋、唐,影響了整個中國數百年。
馮太后的命運車輪,以快速旋轉的過山車作為開始,到後來的赴湯蹈火驚險萬狀血濺三尺,到最後馳入平穩,最終以一種萬眾鼓舞的姿態馳入終點站,被披紅掛綵地送進歷史的博物館,擺放在展廳的重要位置。而與她同時代的同伴們,則大部分進了歷史的廢鐵站,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