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退為進東漢和帝熹皇后鄧綏

權力巔峰的女人 蔣勝男 第2頁,共2頁

陰、馬、竇、梁、鄧是東漢開國以來的五大豪族,數十年來,五大家族既在政治上相互對抗又在家族間聯絡姻親,形成一張關係錯綜複雜的網路。鄧綏的母親出自陰氏家族,而陰皇后的祖母鄧硃也出自鄧氏家族,這一次陰皇后連同陰氏家族一起倒臺,鄧綏及其鄧氏家族雖然大獲全勝,然而在鄧綏的心中卻很不是滋味。那些被嚴刑拷打致死的、自殺流放的陰氏家族中人,有不少是她的舅舅、姑父、表兄弟、表姐妹,是她的親人。

鄧綏表面謙和,其實內心十分高傲,也因此是一個自我道德感非常強烈的人。她畢竟還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當對手倒地時,面對成功她第一個念頭不是得意,而是惶恐。

當初要對付陰皇后的時候,她絕對是目標明確心無旁騖,直到對手倒下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到底做出了什麼事。「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這樣的念頭纏繞於鄧綏的心中,她雖然可以用種種理由來為自己分辯,畢竟整個爭鬥是陰皇后所挑起的,也是陰皇后先動的殺機,如果今日鄧綏落敗,鄧氏家族和她本人,也許會被陰氏家族和陰皇后整得更慘。但這種宮廷鬥爭的血腥和殘忍,變成了鄧綏對自己心靈的一種拷問。

所以當陰皇后被廢已成定局時,她頂著劉肇的雷霆之怒為陰皇后求情,當人人登門道賀時她閉門惶恐不安,當朝中上下都在議論她將要做皇后時她反而大病一場,當劉肇提出要讓她做皇后時她反而再三推辭,甚至於在自己最後手握大權時,她仍然念念不忘赦免陰氏家族回京並賜以金帛以安養。

鄧綏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臨戰而怯,也許她做這些徒勞的事情,也只不過是為了緩解一下自己內心的壓力。她畢竟還很年輕,她還沒有老奸巨滑到面不改色趾高氣揚地接受這一頂帶著血腥的皇后之冠。

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都要經歷這一關,從無所顧忌到自我反省,從開始的以自我為中心不擇手段到後來的前後衡量小心誤傷。鄧綏在她的長成過程中,必須要經過與自己心理交戰的這一關。

鄧綏之所以能夠在宮廷這種環境中還能夠奢侈地讓一切停擺,任由自己沉湎於天人交戰,還是因為她這一時刻,已經掃清了所有的對手。如果這時候出現一個勁敵,我可以保證鄧綏立刻打消她那傷春悲秋的心理,轉眼就爬起來穿上各式鎧甲又是宮廷鬥士一名了。

鄧綏仍在猶豫,仍在彷徨。對於劉肇來說,他看到完美女郎的完美面具裂了一條縫,暴露出了她的彷徨猶豫、她的柔弱無措,反而更令他心動了。鄧綏的完美姿態固然符合了他的審美情趣,當她不再堅持完美,當她讓他分擔了她的負面情緒時,卻是更能夠令他動心。

過了三個多月,當鄧綏終於走出了她的心理陰影時,也正是水到渠成,朝中上下都已經預設她為唯一皇后人選的時候,和帝劉肇的冊後詔書終於下達:「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後庭,乃可當之。」入宮六年以後,鄧綏終於戴上了那頂遲來的皇后之冠。

這一次的自我心理鬥爭對鄧綏極其重要,她走出了心理低谷,也確定了對自己的心理定位,在此之後無數件類似的政治風波中,我們再也沒有看到鄧綏有猶豫彷徨的時候,她胸藏城府冷靜從容,做出清晰明確的決定。

做了皇后的鄧綏,仍然以前代賢后為榜樣,做劉肇的《女誡》標兵完美女郎,同時對於按慣例大封皇后外戚的情況加以阻止,取消進貢珍玩的陋習等,並行使種種賢德的行為,深得宮中內外的好評,做了數年劉肇的好妻子,大家眼中的好皇后。

好景不長,鄧綏封后之後不到五年的時間,漢和帝劉肇舊病復發,死於章德前殿,享年僅二十六歲。

二十四歲的鄧綏成了寡婦,也同時由皇后升位為太后。面對一個江山,這位以忍讓溫和小心謹慎出了名,在劉肇活著時從未接觸過政務的「善人皇后」,如何才能在文武百官各懷心機的眼光中,坐穩位置?她會是一個家族的傀儡,還是權臣手中的工具,還是被高高掛起的壁畫?

在群臣看好戲的眼光中,鄧綏表現出的強悍和能力,立刻讓大家大跌眼鏡,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當時劉肇還活著的兒子有兩個,一個是八歲的劉勝,一個是剛滿百日的劉隆。鄧綏一反歷來「淡泊、謙遜、忍讓」的態度,強悍地以劉勝「有痼疾」為理由,不顧非議廢長立幼,指定襁褓中的劉隆為新皇帝,將大權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她以皇太后身份臨朝稱制,自稱「朕」,掌握了實際權力。

鄧綏登上權力最高位置之後,就一反做皇后期間堅持抑制後族的態度,大封鄧氏外戚,接手要害部門,掌握重大權力。如長兄鄧騭從一箇中級武將直接提拔為上蔡侯、車騎將軍,待遇等同三公,成為百官之長並掌管兵權;弟弟黃門侍郎鄧悝則為虎賁中郎將,與鄧騭在掌握軍權上相呼應;另外兩位兄弟鄧弘、鄧閶都晉封為侍中,統率文官。而對於其他重臣,則加強了監視和襟絆,如太傅張禹就被下旨令他留宿禁宮,五天才許回家一次。

除了積極加強權力控制之外,鄧綏在政治上所釋出的一系列詔令,顯得如此成熟而有針對性,也是令人吃驚的。人們想象不出來,為何一個在深宮之中從未接觸過政治的女人,表現得比一個老手更能幹。

人們或者忘記了,鄧綏年輕,她身後的班昭卻已經不年輕了,鄧綏雖然沒有接觸過政治,但是整個漢代政治,歷代帝王的成敗優劣,以及目前朝政的利弊,卻都早在班昭的腦子裡了。

雖然說鄧綏已經是東漢最厲害的女主了,但是有件事卻很有趣,原本是輔佐她的兩個助手,在後世的名聲比她更響亮。一個是寫了《漢書》的班昭,另一個則是——四大發明中的造紙術的發明者蔡倫。

蔡倫身為宦官,造紙不在他的工作範圍內,他能夠這麼一腦門子地鑽研進去,對找出可以取代竹簡的輕便文具如此重視,也許是因為他也看過太多太多的書了,對竹簡的不方便有切膚之痛。另外,這是否也說明,蔡倫本身的才學也很高,只是被造紙術這種太過響亮的功績給蓋過了。但是蔡倫之所以能夠掌權封侯,並不是因為他的發明,而是因為他多年來在鄧綏掌權的過程中所起到的政治作用。

有兩大名垂青史的牛人相助,再加上鄧氏家族的助力和其他種種綜合因素以及本人的高素質,鄧綏的執政能力和水平可想而知。

在剛執政的幾個月裡,針對當時的國力不足,針對當時各級的浪費奢侈,她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如她下發詔令,削減太官、導管、尚方、內署的各種御用衣服車馬、珍餚美味和各色奢靡富麗的用品;把太官、湯官的固定費用由每年將近二萬萬錢削減至數千萬錢;把各郡、各封國的貢物,都將數量削減一半以上;把上林苑的獵鷹、獵犬全部賣掉;各地離宮、別館所儲備的存米、乾糧、薪柴、木炭,也一律下令減少。

這一舉措,大大緩解了財政困難,也對天下官吏起到了表率作用。

但精兵簡政,壓縮經費,一定會招致既得利益者的反對,於是鄧綏為減少政治敵對勢力,進行了一系列示恩施惠的政策:她下詔赦免了建武(光武帝劉秀年號)以來因罪囚禁者,包括前朝明帝、章帝被廢黜的皇后馬、竇二家都寬赦為平民。鄧綏又提倡教化,重祭祀興學府,並重修五經諸史,當時重修經史的主持人,就是造紙發明者蔡倫。如此種種,深贏得士大夫之心。

甚至對於官員的私心,她也十分清楚,並下旨重斥說:「水災為患,各級官員粉飾太平,妄求政績,隱災報喜,藏憂生患。農田毀壞報成墾田增加,百姓流散報成是增加戶口,隱瞞罪案縱容兇徒,任用私黨濫用權力,令得百姓受禍。京官外官勾結,不知畏天不知愧人……」並下旨責成二千石以上高官必須對此負責,一時群臣畏服。

鄧綏並且親自過問重案,甚至審出了幾件著名的冤獄,又下旨遣散宮中的許多宮人,以及赦免眾多因罪沒入官中的貴族子弟,如此市恩,一時間人人稱頌。

除了做出顯著的政績之外,鄧綏那極其強烈的權力慾,也和她的政績一樣強悍。

那被她選中的小皇帝劉隆,才八個月就去世了,即殤帝。當初她以「痼疾」而被剔除的劉勝,卻還活得健健康康的,可見當初那個理由的牽強。可是就算劉隆死了,劉勝也同樣沒機會,因為鄧綏不會再給他機會。早在劉隆剛繼位的時候,鄧綏已經選好後備,在諸王各返封地時,她把劉肇的兄弟前廢太子劉慶十三歲的兒子劉詁留了下來,此時便推出劉詁立為新皇帝,即為安帝,由鄧綏繼續執掌大權。

當然,對此自然有朝臣宗室會表示不滿,然而鄧綏當初自己在內心已經經歷過進與退的掙扎,在永元十四年她即將被立為皇后之後,她曾經內心天人交戰,病過一場。自那時候起,她確立了自己的心理定位,此後她行事,很難再被任何人和事所幹擾影響。

劉詁初登基,朝中重臣三公之一週章對鄧綏的專權不服,想要秘密發動政變,廢鄧綏擁立劉勝為帝,事情未遂,鄧綏鎮壓叛亂,藉此大肆清除異己,牽連極廣也毫不手軟。

隨著小皇帝劉詁漸漸長大,鄧綏手握重權仍不放手,她的親弟弟鄧康勸其還政,勃然大怒的鄧綏也同樣不給情面,將這個唱反調的弟弟嚴加懲處,向世人表明自己的態度。

劉詁年紀已經老大,尚不能理政,郎中杜根等兩人上書要求太后還政,鄧綏對弟弟都不客氣,對外人就更不客氣了,立刻下令將兩人裝入囊中當庭擊殺,丟到城外荒野。不想杜根十分命大沒死,為了逃命在荒野中裝了三天死人,直到眼中都生出蛆來,這才得以逃生。杜根此後隱姓埋名逃到外地,做了十五年酒保,直到鄧綏死後多年,這才敢重新回京。這個杜根,也就是後來譚嗣同臨死前在獄中絕命書中「忍死須臾待杜根」中所提到的杜根。

對於鄧氏家族,鄧綏雖然也大封外戚,鄧氏兄弟官居要害,整個鄧氏一門到此已經是「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將軍以下十三人,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餘侍中、將、大夫、郎、謁者不可勝數」,但是與自漢代以來那些名義上是太后臨朝,實際上卻是「定策帷簾,委事父兄」的情況不同,鄧綏不是王政君之流,她雖然大封外戚,但政權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既不容族人過分掌權威脅到她的地位,也不容族人飛揚跋扈,敗壞自己和整個家族的聲譽,在約束控制族人亂政這一點上,西漢東漢任何一個太后,都比不上她。

鄧綏自己自律既嚴,自然對別人的要求也高,越是親近的人,要求就越高。尤其是對給予大肆提拔的鄧氏家族中人,更是具有絕對不可違抗的權威。長兄鄧騭的兒子鄧鳳因曾向尚書推薦官員,事涉請託,又收過幾名將領的良馬,事涉結交軍官。鄧騭知道此事,竟怕得將妻子和兒子鄧鳳剃成禿頭(髡刑),向鄧綏謝罪。弟弟鄧康對她派來的使者禮數不周以及勸她還政,也被她免官甚至開除族籍。

小皇帝劉詁長到二十七歲,還是活在鄧綏的嚴密控制之中,連朝臣和鄧綏的親弟弟都看不下去,更何況劉詁本人。更何況他的才智平平,更被鄧綏挑剔,因此漸漸埋下怨恨。再加上劉勝死後,鄧綏又先後挑中了數位皇族子弟作為劉勝的嗣子在宮中撫養,更令得劉詁心懷驚恐,生怕有一天得罪鄧綏,被別人取而代之。

建光元年(121年)三月,四十一歲的鄧綏一病不起。鄧綏死後,與和帝合葬順陵,諡號為熹皇后。根據古代諡法,「有功安人曰熹」,正是說明了她的成就被當時人所肯定。

但是鄧綏一生鐵腕治政,政治上樹敵不少,安帝劉詁也不甘久被壓制,在鄧綏活著時高壓下的一切負面情緒,在鄧綏死後強烈反彈了。

鄧綏死後半個月,劉詁先是大肆追封自己死去的父母及其親族,然後先從蔡倫下手,追算當年劉詁祖母宋貴人死亡真相,蔡倫被迫自殺。

接著,有人恰到好處地向劉詁告密,說鄧太后的兄弟鄧悝、鄧弘、鄧閶曾經想要廢除安帝,改立平原王劉翼。劉詁立即下令,將鄧太后家族大加修理。西平侯鄧廣宗、葉侯鄧廣德、西華侯鄧忠、陽安侯鄧珍、都鄉侯鄧甫德都被廢為庶人;上蔡侯鄧騭降封為羅侯,舉家遣歸封國;尚書鄧訪舉家流放……緊接著鄧廣宗、鄧忠、鄧豹、鄧遵、鄧暢等先後被逼自殺,鄧騭與鄧鳳絕食自盡。在鄧綏去世不到五十天的時間裡,鄧氏家族就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而在鄧綏一生中最具影響力的恩師班昭,卻在鄧綏死前一年已經去世,終於七十一歲。鄧綏為她素服舉哀,廢朝數日,並親自撰寫祭文傳記,大加頌揚,又將其子曹成封為關內侯。班昭一世生榮死哀,千古留名,而在鄧綏死後劉詁隨之而來的報復性大清洗中,卻也因為班昭已死,不但不涉及死後之名,連家族也未受牽連。這讓我不能不想起若干年前那位班昭的祖姑母班婕妤,班家女子似乎有一種很奇怪的天賦,使得她們能夠在各種陰謀和政治和兇險風浪中心,遊走自如,輕易脫身而毫髮無損。

而其他人就辦不到了,執政太后一死,其家族就被覆滅,似乎成了整個漢王朝的一個惡性迴圈。然而鄧綏一生,政績出眾,在她執政之前,外戚宦官輪流掌政,敗壞綱紀;在她接手朝政的時候,國庫虧空浪費嚴重,邊境不寧;在她執政初期,水旱蝗災,天災人禍不斷。內憂外患種種,僅延平二年(即她執政的第二年),全國就有十八郡地震、四十一郡大水、二十八郡風雹侵襲。

在鄧綏的治理下,經濟在嚴重的自然災害之下仍能獲得復甦,社會漸漸安定。鄧綏執政,外戚宦官均不能為禍,她日夜操勞,躬自處置,增收節支,減輕賦稅,救濟災民,終使歲還穰豐,百姓安居樂業。她採納西域都護任留斑超之子斑勇的進諫,通西域,抗匈奴,安定幷州、涼州,使西線多年無戰事。她聽從虞詡等人良策,以赦免戰俘、安撫和談的辦法轉守為攻,使羌人暴動得平息。百官頌曰:「興滅國,斷絕室,錄功臣,復漢室……巍巍之業,可望而不可即,蕩蕩之勳,可誦而不可名。」鄧綏積勞成疾,年僅四十一歲就咯血重病而亡。後人評說:「鄧後執持朝政以招眾謗,所幸者非為一己之私。焦心勤勉,自強不息,排憂解患,惟為國家大事。」

以鄧綏的政績聲望,劉詁自然不能比擬,而且鄧氏家族向來少惡績,鄧騭死後,百官不服,為其鳴冤叫屈,逼得劉詁不得不重新免除鄧氏之罪,不再追究。

鄧綏死後,劉詁執政無能,宦官當道,受制閻後,外誅大臣,內廢太子,東漢王朝迅速走向下坡路。鄧綏政績則越發彰顯,成為東漢政績最好、聲譽最高的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