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失策西漢元帝皇后王政君

權力巔峰的女人 蔣勝男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傅昭儀離開京城時,是否如麥克阿瑟般地回望京城發誓:「我離開了,但是我將回來。」但是她確實做到了這一點,在離開京城二十多年以後,她又回來了。

王政君唯我獨尊的太后生涯,要告一段落了。

這次回來的傅昭儀,是以定陶太后的身份回來的,作為照顧新皇帝的一個老祖母,傅太后大撒金錢,表現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王政君見到昔日高傲的情敵放低姿態,竭力奉迎自己,立刻感到自尊心無比的滿足,而答應讓她留下。

駱駝入帳篷的遊戲開始了,王政君那容易滿足的自尊心讓這隻駱駝探入了一個頭進來。只有一個人對此表現出了高度警惕,那就是——噹噹噹,我們的五好青年王莽同志上場了。

在王家一群囂張的蠢材中,王莽的確可以算是五好青年了,他有能力有心計有人緣有理想有手段,在第一輪與王家諸子的pk中脫穎而出,成為如今王家外戚的領頭羊之一。

在王莽的操作下,劉欣的生母丁姬和祖母傅太后,只能十天和新皇帝見一次面。皇宮的酒宴上,傅太后本準備讓人將自己的位置和王政君並列,也被王莽撤掉,說:「傅氏不過是個封國太后,哪有資格和真正的皇帝生母並座!」

王莽的種種限制,並沒有阻止住駱駝入帳篷的速度。駱駝入帳篷,先是低下頭,很溫順地擠進一個頭,然後進入半個身子,然後整個身子進入帳篷,就將原主擠出去了。

新帝劉欣是傅太后一手調教出來的孫子,有皇帝這張至尊王牌在手,傅太后的態度日益反客為主,逐步以傅丁兩家外戚取代王家外戚,十日一見的命令已成廢紙。隔得不久,新帝先是追尊生父定陶恭王為恭皇,並加封祖母傅氏和生母丁氏為皇后。後來又藉口「漢家之制,推親親以顯尊尊」,把傅氏由帝太太后改封為皇太太后,稱永信宮,丁氏為帝太后,稱中安宮,與太皇太后王政君稱長信宮並駕齊驅。

王政君的為人是遇強則弱,經過傅太后藉機生事大鬧小鬧幾場下來,新帝劉欣又肯定是站在自己祖母一邊,於是徹底敗下陣來。王莽只是一個外臣,內宮已經豎起白旗,他在宮外有通天之力也無力迴天。

於是朝中上下,展開對王氏外戚的大清盤,王家子侄素來鬧禍的多有能耐的少,頭上的小辮子比新疆姑娘頭上的辮子還多,一揪一大把,一抓一大串,很快就一個個被踢下馬來。唯有王莽雖然沒有任何毛病給人抓,但是一來成帝朝二十多年王氏家族根基畢竟深,二來新帝劉欣也不想鬧得兩敗俱傷,於是雙方談和,王氏外戚退出政治格局,保持富貴和封地。

於是王莽退回南陽新野的封地,蟄伏準備,以待時機。

而王政君元氣大傷,徒有正宮太皇太后的虛名,卻只能看著傅太后以最囂張的態度在原來她的地盤上發號施令。陪伴她的,只有原來的班婕妤。自己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呢,像王政君這樣的人,當然不會反思自己的責任,想來想去,只有恨趙家姐妹弄得兒子劉驁早死,弄得劉驁絕後,才害得她沒有孫子繼承皇位,才會讓情敵傅太后的孫子做了皇帝,令得她老來受欺負。只是如今她再恨趙飛燕,也沒有辦法報仇了。趙飛燕因為勸劉驁立劉欣為帝,對新帝立下大功,也已經受封為皇太后,在傅太后的庇護下逃過大難了。此時一宮四個皇太后,最有權力的莫過於傅太后,而最沒權力的,卻是如今的王政君。曾經在她面前低眉順目的傅太后,如今可以指著她的鼻子罵「死老太婆」,王政君卻也只好聽著。

但是,傅太后也好景不長。王政君的兒子劉驁固然毛病多多,縱容寵妃使自己絕了嗣,但傅太后的寶貝孫子劉欣的問題更大,劉欣卻是——性取向有問題。

傅太后是個野心和控制慾都極強的女人,她早就暗暗恥笑王政君居然放任趙飛燕做了皇后,而不是安插自己孃家的人,而劉欣的皇后,自然是出自傅家門中。劉欣除了傅皇后之外,別無妃嬪,從朝堂到後宮,都被傅太后控制得嚴嚴實實。

劉欣從出生以來,他的人生就是一絲不錯地按照傅太后的要求來過。但凡是人,總是會有自我意志的,劉欣自做了幾年皇帝之後,膽氣日足,已非原來祖母膝下的小孫子,對於傅太后的控制也開始有所不滿。無奈外朝內宮,都是傅太后的人,一時難以突破,鬱悶之下,和身邊的小親隨董賢發生了同性戀情。傅太后得知此事,驚得目瞪口呆,立刻大發脾氣,要對董賢下手。而劉欣則一反常態,開始對抗祖母,並且不惜為董賢封侯,把董家的七親八戚也比照傅丁兩家外戚而大肆封爵。

與其說是劉欣被愛情衝昏了頭,更不如說是劉欣藉著董賢之事,來發洩對二十多年不由自主的人生的不滿,藉著大封董氏家族,來削弱威脅到皇權的傅丁兩大家族勢力。為此,他竟罷免親舅舅丁明的大司馬之職,送給男寵董賢,一時間,董賢成為僅次於皇帝的王國第一權勢人物,劉欣甚至揚言要效法堯舜,將皇位禪讓給董賢。

傅老太萬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最後竟然失敗在親孫子的手裡,祖孫倆對峙了許久,各自鬥得病倒在床,傅老太畢竟年紀較大,很快就嗚呼哀哉。而劉欣多拖了一年,也因為體弱多病而早亡了。劉欣在位僅七年,死後被諡為哀帝。

王政君畢竟在後宮數十年,雖然一時失勢,潛勢力仍在,竟然是她最快得到了劉欣去世的訊息。經過這麼多年失勢的教訓,王政君再愚弱,此時也知道權力實在是個太好的東西,她趕在皇太后趙飛燕和傅皇后之前跑到了劉欣的屍體前,一把將玉璽抓到了手裡。

將玉璽抓到手中的王政君,立刻召已經在傅老太死後回京的王莽入宮秉政諸事。姑侄聯手,先把中山王之子,年僅九歲的劉衎召進宮來繼位,是為漢平帝。然後立刻展開大反攻,先是將身為大司馬的董賢處死,然後將傅太后、丁太后的已經葬在皇陵的屍體統統扔出去。當然趙飛燕也沒放過,她先是被貶居冷宮,然後又被廢為庶人趕去守陵,最後被逼自殺。

愚蠢了一輩子的王政君為何忽然在關鍵時刻表現出政治的敏感,迅速掌握了大權,在新舊皇帝交替的百忙之中為何仍有人抽空關注著趙飛燕,將她一步步貶居逼死?此時,昔年在成帝朝腥風血雨的後宮唯一以智慧逃過了趙氏姐妹毒手的才女班婕妤,多年來一直在長信宮侍奉著王政君。當然,如果我們的想象力再稍許延伸一下,從王政君這一系列的行動中,是否能看到這位昔年成帝寵妃的身影呢?我覺得這是可能的。這時候的班婕妤和趙飛燕之間,是否印證了那一句名言:「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至少我們可以知道,從宣帝朝到西漢滅亡,諸外戚朝起暮亡,而唯有班氏家族,雖無大興大旺,卻也始終保持不受大劫,直至東漢仍在延續著家族的傳奇。

吃一塹長一智,王政君與王莽接受上一次的教訓,不許劉衎的生母衛姬入京,封其為中山太后,永留封地。為了控制小劉衎,又將王莽的女兒封為皇后,將平帝劉衎完全掌握在王氏姑侄的手中。

王政君這輩子說來可憐見兒的,在孃家不受父母待見,出嫁不受丈夫待見,連兒子也早被寵壞,僅僅在形式對老孃大封外戚表示了一下孝心,大部分時間還是隻管自己同后妃玩樂,哪裡關心過老孃的心情是好是壞。王政君這輩子,只有在王莽身上感受到了知冷知熱,關懷體貼。

馬斯洛說人生有五種需求:第一層需求,physiological,生理需求;第二層需求,safety,安全感需求;第三層需求,love,情感需求;第四層需求,esteem,尊重感需求;第五層需求,selfactualized,自我實現需求。

作為太子妃、皇后、皇太后乃至太皇太后,王政君不愁吃穿,第一層需求是不成問題的。多年來她在元帝時期、哀帝時期,是沒有安全感的,但是到目前為止,這一層需求也是可以解決的。唯有情感需求、尊重感需求,她這一輩子始終沒有得到過,而自我實現需求,她更是想都沒有想到過。

而如今,王莽一一滿足了她。王莽待她孝順萬分,不但滿足她的親情需要,還鼓動她常到元帝的太子舊宮,聽著她一次次敘述著虛構出來的當年夫妻恩愛之情,滿足她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情感需求;王莽待這位姑母畢恭畢敬,又鼓動她「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尊崇到高於帝王的份上,大大滿足了她的尊重感需求;更是安排她四季出遊,接見些窮苦孤老貞婦,讓老太太居高臨下地賞賜財物,看著那些感激涕零的弱勢群體,大大滿足了老太太的自我實現感。

王政君自將玉璽抓到手中之後,就牢牢不放,任何事情都要掌握在她的手中。王老太太的眼光見識,大約只能夠看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三寸地。對於她來說,只要她的位置至尊無上,只要她孃家王氏家族在朝中說一不二,她就心滿意足了。對於她那個能幹又孝順的侄子王莽,更是十二分地滿意,滿意到挑不出一點意見來。

生活多麼美妙,權力多麼美好,美好到王政君已經完全看不到,周圍潛滋暗長的環境變化。投桃報李,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樂的王政君,在群臣一次次的上書中,將王莽的權力一升再升,使得王莽「爵為新都侯,號為安漢公,官為宰衡、太傅、大司馬,爵貴號尊官重,一身蒙大寵者五」,達到至尊之位。

五好侄兒王莽的話,怎麼聽怎麼有道理,在位僅四年的平帝劉衎被王莽毒死,她也完全相信那是久病不治,拋開一眾年長的劉氏宗室,挑中遠房僅兩歲的劉嬰為帝,她也相信那是為了王氏家族的利益。

身為王莽橡皮圖章的王政君,痛快地在一次次的奉承中,在王莽遞上來的一份份詔書上「啪啪啪」地蓋上手中的玉璽,只要她手中還握著玉璽,只要朝中還是她王家的人當政,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至於她手中的實際權力,什麼時候已經在王莽一次次遞上的詔書中暗暗轉移到了王莽手中,她卻是毫無覺察。

可是她的好侄兒王莽,卻連這一個讓她蓋章的過程,也懶得繼續敷衍下去了。直到王莽頭戴皇冠,自稱皇帝,廢幼主改國號,派人衝進宮來,直接要她交出玉璽時,王政君這才如夢初醒,然而對於她來說,「關鍵時刻無能為力」是她一生為人的寫照。此時此刻,面對自己一手養大而反噬的老虎,王政君也只有大罵一頓大哭一場,將玉璽摔在地下而結束。

自此,西漢王朝結束了。

玉璽摔在地下,摔破了一個角,王莽不在乎,拿黃金補補,破玉璽還是玉璽,照樣使用。對於這位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姑母,王莽還是心懷感激的,她是漢室的太皇太后,也是他王家新朝的「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對於王政君的態度,還是像以前一樣孝順恭敬關懷有加。

但是對於王政君來說,原本她是這江山這王朝的主母,現在變成了客人,而原來被她提攜沾光的客人,變成了主人,這一切足以讓她痛苦萬分。元帝待她再不好,他也是她的丈夫,他給了她和她的家族尊貴榮耀,而劉家江山漢室天下,卻毀在她的手中,更是令她追悔莫及。

而王莽此時的「孝心」,更是在她受傷的心上撒鹽。王莽居然拆毀了元帝的廟,在這上面為她修了生祠,稱為長壽宮,還在那裡大擺宴席為她慶祝,這一切的名義,居然是為了讓她開心。王政君大受刺激,痛哭失聲:「這裡是漢家宗廟,無故毀壞!我本漢家妃妾,豈能辱先帝廟堂來飲酒高會!」

從此之後,王政君不肯再出來了,她固執地居住在昔日宮中,命令自己宮中所有的人都穿著漢朝舊服色,依然按漢家的規矩行事,在沉迷往日的追憶和無盡悔恨中,仍舊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地活到了八十四歲高齡才壽終正寢。

而她死後,仍然未能完成與丈夫漢元帝合葬的心願。新朝皇帝王莽宣佈為她服喪三年,為她在元帝渭陵相距一百一十四丈的陵冢之外再起新陵,又挖掘了一條溝壑,以示新室文母與漢家元帝的絕緣。

王政君沒有看到,在她死後十年,綠林赤眉起義,王莽被殺,新朝結束。光武帝劉秀建立了東漢王朝。

當然,這將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