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朝的開國皇后呂雉,小名娥姁,她嫁給了大漢開國皇帝劉邦。她有一個妹妹呂嬃,嫁給了名將樊噲。
呂雉少年時隨父親呂太公因避仇來到沛縣,縣令本與呂太公是朋友,當即招待他們全家飲宴,並請了縣中一些頭面人士相陪作客。自然,赴宴者也不會空手而來,總是帶了一些賀禮的,而酒宴上的座次,也按照送禮的多少而進行排列。酒宴正進行到一半,忽然一陣喧鬧之聲,過了一會兒,縣令來道歉說,他手下的一名泗水亭長劉季(或叫劉三兒)的,沒有送禮,卻開了一個空頭禮單,坐上了首席。
這個劉三兒,就是後來的漢高祖劉邦。當時他的為人處境,可能如《高祖還鄉》那支套曲中描繪的情景:「曾在俺莊東住,也曾與我餵牛切草,拽犋扶鋤。春採了俺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麥無重數。換田契強秤了麻三秤,還酒債偷量了豆幾斛……」劉三兒平時喜歡與殺豬、屠狗之輩酗酒鬧事,既窮且無賴,混吃混喝,無以養家。像這等性情之人,太平日子裡是被平常人家嫌惡的物件,斷不是一般人心目中的佳婿人選。
此次縣令招待客人呂太公,酒宴甚為豐盛。劉三兒垂涎三尺,但是因為身無分文送不起禮,索性放潑了膽子寫一份空頭禮單送出去,拼著事後被發現挨一頓打,先混一頓酒肉吃再說。若是換了別人,也早被叉出去打一頓了,但是今天的主人是呂太公,也就是呂雉的父親,他阻止了縣令的怒氣,並把劉三兒請了上座,親自與他對話。
由此,劉三兒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他有了一個妻子。
太平盛世的人們,嫁女嫁一個忠厚老實的人,好生安分過日子自然是再好不過。但是若逢亂世,老實是無用的代表,忠厚是被欺的象徵。沛縣的人們大約經歷無多,因此大夥兒打的還是安分過日子的念頭。但是據史書記載,此番呂太公是因為避仇而移居沛縣,這樣經歷過世事的人,自然有幾分算計和遠見。只不過他的見識押的不是女兒的幸福,而是前途。
在一個安分百姓不得安生的亂世之中,倒是像劉三兒這樣的潑皮無賴是吃得開的。亂世腦袋都沒有了還過什麼日子?呂太公的眼光很長遠,秦人暴政,亂世將至,家族中得有幾個狠角色,才能夠安身立命。於是,呂太公先是把大女兒呂雉嫁給混混劉三兒,又把小女呂嬃嫁了個殺狗的樊噲。
劉三兒的父母,很為這個混賬兒子犯愁,他不像兩個哥哥一個弟弟一樣肯下地幹活,每天喝酒吃肉沒個安生。如今年近四十,誰知道他竟然騙到了一個媳婦回來,因此他們對這個新媳婦大為歡迎,指望這個新媳婦能夠讓浪子回頭,安分過日子。
若以為婚姻生活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本性,那便是大錯特錯了。結了婚之後的劉三兒依然不改本性,和狐朋狗友鬼混,酗酒打架,賭博欠賬,呂雉不但要下地種田、燒飯洗衣,還要奉養老人、生兒育女,而劉三兒卻永遠在她需要的時候不見蹤影。她還不如嫁給了賣狗肉的樊噲的妹妹呂嬃,樊噲雖然和劉三兒是同類,但至少還會帶回家一斤半斤的狗肉來給妻子打打牙祭。
若是換成一般的姑娘,恐怕早就受不了要打離婚了,當時可不是朱熹所謂從一而終的年代。同為漢代,有朱買臣的妻子嫌棄他不能養家棄他而去,漢武帝的媽王娡也是嫌棄丈夫金王孫不夠出息而另嫁漢景帝……但是呂雉卻樂天知命地過起了這樣的日子,她不但生下了一對兒女,同時對劉三兒的酒肉朋友亦是大方招待,令得諸人對這位大嫂感佩不已,以至於在後來呂雉遭遇太子廢立危機之時,眾兄弟皆是力保這位大嫂,使得劉邦無可奈何。
在以後的日子裡,劉邦在一次酒醉後放走囚徒而逃亡,守在家中養兒育女的呂雉卻被牽連入獄,受盡牢獄之苦。後來被釋放出獄之後,呂雉不但要撐起整個家的重擔來,還要應付上門的官差滋擾,還得偷偷地帶衣物和糧食長途跋涉到深山裡送給劉邦。這個時候,她還是一個很好的妻子,但是,一年一年地獨自面對風雨,她漸漸變得強韌。
父系社會,大抵每一個女人在起初的時候,都是一朵花兒。但是如果她發現,應當充當大樹角色的男人並不能夠為她所倚仗,而她已經置身風雨戰場,那麼她不想被毀滅,就只好自己迅速成長為大樹,來抵抗風雨。尤其是,還有需要她來保護的小花小草時,她更是迅速成長為參天大樹。
在沼澤地裡避風頭的劉邦等到了機會,陳勝吳廣起義,天下響應,群雄逐鹿。劉邦乘機起事,率眾進入沛縣,被擁立為沛公,這個時期,劉三兒正式定名為劉邦,夫人呂雉開始為人所知。
剛起事時的劉邦,還未脫混混習氣。范增後來對劉邦的描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原是事實。劉邦乍一暴發,便擁美姬,對於共同創業的原配呂雉的傷害,怕是極深的。
呂雉於此時,只有將內心所有的感情投向她的子女,用盡她全部的力量去保護他們。若干年前,有人說過一句話:「女人雖弱,為母則強。」當妻子呂雉變成母親呂雉的時候,她甚至會長出利齒尖爪來,像一隻母狼一樣,將企圖傷害她孩子的任何威脅毫不猶豫地撕碎。
西元前205年,劉邦為項羽所敗,呂雉和劉邦的父親被俘,做了兩年的人質,西元前203年秋,呂雉歸漢後,留守關中。劉邦稱帝后,因呂氏家族擁立之功極大,呂雉被立為皇后,子劉盈為太子。
就在楚漢戰爭結束之後,劉邦登上了至高無上的寶座,呂雉結束了顛沛流離的生活,終於和自己的一子一女生活在一起時,她以為一切苦難可以結束。她卻不知道,她要面對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後宮如同古羅馬的競技場,女人們被放置於其中,便不由自主地自相殘殺,以求活下去的機會。你不殺人,就會被殺。
做了皇帝的劉邦,不再有奔波之苦,生死之懼,這才開始享受他的人生。無從想象他從前是否有過愛情與親情,他可以在城頭看著城下的生父和妻子快要被項羽活活烹煮時笑嘻嘻地說煮好時分我一杯羹,也可以在逃難的時候為了減輕馬車的重量兩次把親生的兒女劉盈和魯元公主親手推下馬車。
現在,他不用面對困境了,所以,他忽然有了閒情逸致去開始他的愛情和親情。可惜,不是對著因他而受盡磨難的髮妻和長子,而是新歡。
來自定陶的戚姬年輕美貌,她生的兒子如意活潑可愛。公平地說,沒有經歷苦難的女人,她的嘴角沒有苦澀,眼睛活潑跳躍,笑聲如銀鈴一般清脆,她以她的年輕天真而得到任性的權力。不僅僅是容貌的問題,不僅僅是年輕和年老的問題,也不僅僅是喜新厭舊的問題。
這樣一個女人,她遇見劉邦時,劉邦已經是漢王,然後是皇帝,她幾乎可以相信劉邦生下來就是駕著五彩祥雲,披著黃金龍袍的皇帝。這樣一個女人,讓男人在她面前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是天生王者,無所不能。而呂雉的眼睛,見證過劉邦被他父親掄著大棍子打要她來勸解,見證過劉邦欠一屁股酒賬要她來還,見證過劉邦躲在大沼澤裡急切地等她來送飯,見證過劉邦面不改色地和仇人商量怎麼分吃自家老爹老婆的肉,見證過這位將來的皇帝曾經為了逃難把幼子推下馬車……劉邦在這樣一雙隱忍的眼睛前面,沒有底氣。
你是男人,你選擇愛哪個女人?不要跟我說良心,在那樣的年代,不先把自己的良心餵給狗吃掉的人,做不成皇帝。項羽還保留了一點點,所以他敗了。劉邦早在這麼多年的戰爭中,把這些累贅給丟光了。
無知者無畏,戚姬作為年輕美麗而受嬌寵的女人,理直氣壯地自認為,既然她是皇帝最愛的女人,那麼她就該理所當然地取代那個年華已去的呂雉而成為帝國的皇后,而她的兒子,也應該取代劉盈而成為太子。
《史記》上對此只有一句話:「戚姬幸,常從上之關東,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呂后年長,常留守,希見上,益疏。」
懷有戚姬這種想法的,大有人在。便是現在亦常見年輕女性理直氣壯地大談自己與有婦之夫的情事,認為一個女人不能夠令丈夫賞心悅目,便再沒有佔據原配位置的權力,而要讓位於新人。夫妻感情義務和女人的年紀容貌及尊嚴自我都可以物化、商品化,讓男人們像在菜市場買鹹魚一樣,貨比三家從容挑揀。
劉邦當然很高興享受和縱容這種競爭,他甚至既做運動員又做裁判員,時不時地抱著戚姬所生的兒子如意扮演慈父角色:「唉,只有如意才最像是我的兒子呀!」
呂雉所生的兒子劉盈的確不像劉邦,他看到劉邦這個父親就如避貓鼠一樣,怕得要命。無論是誰,年幼逃難時,後面追兵趕來,本來就怕得狠了,忽然看到父親面目猙獰地說:「把這兩個小崽子踢出去馬車就能夠跑得快些了!」然後他和姐姐就被親生父親親手推下去,丟給後面追來的項羽兵馬。就這樣先後被推下去兩次,若不是後面的臣子們趕上來搶救,他現在根本不可能再站到父親面前。
童年所受的創傷陰影太大,劉盈每次看到父親時都忍不住心裡頭發毛,愛不起來,親近不起來,縮手縮腳的,一看到父親走近就本能地心裡打哆嗦。
劉邦看到劉盈這副樣子就恨不得再踹上一腳,反之,天真可愛的劉如意,看到父親就會開心地撲過來,撒個嬌,因為如同他的母親一樣,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劉邦的負面形象。
戚姬有了劉邦這種有意無意的縱容、撐腰,就會有人給她出主意,野心自然膨脹。所謂手握兇器殺心自起,哪怕戚姬是個蔓藤一樣的弱女子,她也敢向皇后呂雉動刀子。
朝中的大臣,從來都不可能是鐵板一塊統一立場,有呂后自有呂后黨,有戚姬自然也會有戚派臣子。
怎麼樣扳倒呂后?她身上沒錯就從她兒子身上找錯,她不犯錯就逼她犯錯,一個人要存心對另外一個人生事,哪裡找不出理由和辦法來?
第一次是針對魯元公主。
魯元公主的丈夫趙王張敖被誣謀反,雖未殺成,卻被劉邦削去張敖趙王之爵,然後把這塊最肥美的趙國封地送給了戚姬的愛子如意。很叫人懷疑這整個過程,是否就是戚姬要把魯元公主丈夫的封地,奪過來給自己的愛子,為此不惜要除去張敖性命?
第二次是針對太子劉盈。
呂雉母子是一體的,多年來呂雉謹言慎行,勞苦功高,要廢后劉邦還真找不出理由來,難道說只是因為她老了?還是他喜歡上年輕漂亮的女人了?這些都不是能夠拿到桌面上來的理由。唯一的理由是劉盈,說他太懦弱,說他沒有能力執掌一個帝國。劉邦召集文武大臣商議此事,以太子無能為由要改立如意為太子。
第三次還是針對魯元公主。
戚夫人居然要把已經嫁人並生子的魯元公主送到匈奴去和親,要她拋夫棄子嫁到蠻夷?無從得知她是怎麼生出來的這個主意,或許是為了要傷害呂雉,讓她在痛苦中失去理智出現差錯?
第四次還是針對劉盈。
當時京布謀反,劉邦本要親自領兵,戚姬出主意讓劉盈代父出征,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京布是個身經百戰的大將,而劉盈是個從來沒上過戰場的人,一旦戰敗莫說有性命危險,就是活著回來也是有罪,正可以藉此廢除太子之位由如意取而代之。
對於呂雉來說,像戚姬這樣的年輕女子,搶去她的丈夫,覬覦她的後位,對她玩弄的種種爭寵手段,還在她勉強忍受的範圍之內,但是接二連三地將黑手伸向她的心肝寶貝兒女,則是絕不可恕的。這或可解釋她為什麼在劉邦死後放過薄姬、管姬等情敵,讓她們回兒子的封地去享受封國太后的榮耀和權力,卻獨獨不肯放過傷害過她兒女的戚姬。
對於呂雉來說,當她看到劉邦在逃跑時,將親生骨肉一個個推下馬車以減輕負擔時,她知道她的孩子只有她自己才會去保護,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去保護。她不能不逼著自己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孩子的安全。
對於戚姬接二連三的進攻,為了保住自己和一對兒女,她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什麼屈辱都可以受得下,怎樣折膝都可以。
第一次,她在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積極奔走只求保住張敖的性命,把趙國奉送給戚姬的兒子如意,就能把魯元公主接到自己的身邊好好保護。
第二次,劉邦要廢太子劉盈,她只得求助於朝中文武大臣們,好在古時候的舊臣們總有一種強烈的新舊意識,像晉文公重耳一得以回國登基就高興地把舊衣服扔掉了,結果引起舊臣們嚴重的憂患意識,認為重耳潛意識存在著也要像扔舊衣服一樣把他們給扔掉的心理,害得重耳重新把那堆破衣服撿回來供得高高的。衣服尚如此,何況人乎,一個人連自己的髮妻骨肉都可以拋棄,這比扔掉舊衣服更加加重了老臣們的憂慮,所以他們無論如果也要保住呂后母子,這同樣也說明了,呂雉平時在老臣們心中的人望如何。因為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堂上力保劉盈,所以呂雉不惜以皇后之尊向周昌跪拜磕頭致謝。呂雉恩怨分明,在此後周昌轉到她的對立面力保趙王如意時,她也記得當日恩情,從未問罪周昌。
第三次,為了救魯元公主,她整夜地跪在劉邦面前,哀哭訴往事,十幾年來的夫妻之情、骨肉之情,終於打動了劉邦,放過了魯元公主。
第四次,則是呂雉運用她多年的政治遠見和手段,給劉邦做了一個可行性分析報告。不管劉邦出於什麼目的,對於出戰京布這種大事,萬不可意氣用事。若讓劉盈出戰,劉盈若是輸了,輸掉的不只是他一個人,甚至有可能是劉邦用前半生打下來的大漢江山。劉邦或許會被戚姬這樣年輕美麗的女子一個撒嬌弄得神志昏亂,但是同樣也會在呂雉極具理智的分析下恢復一些神志。這話,他聽進去了。
對於這樣接二連三的攻擊,呂雉知道自己母子三人的命運掌握在劉邦的手中,而現在憑著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已經無法打動劉邦,憑著自己歷盡滄桑的容顏,亦是無法留住劉邦的心。想要取悅已經冷落她多年的劉邦,只有憑藉著自己在政治上能夠輔佐他,替他出主意,下決斷,甚至是——替他殺他想殺又不能親手殺的人,讓自己的手替他染血。
劉邦想殺的人是韓信,韓信功高震主,不可殺他的理由是「功高」,必殺他的理由是「震主」。呂雉主動請纓要為劉邦解除這一隱憂時,既出乎劉邦意外又令得他如釋重負。他按著呂雉的部署,宣佈外出巡視,把朝中事務全部交給皇后。然後,等他回來時,呂雉向他彙報,韓信已經除去。劉邦不禁對這個妻子的能力和智慧刮目相看,從此更為倚重。
他不知道的是,這對呂雉意味著什麼,對他自己又意味著什麼。從此他手中的權力天平,已經悄悄地滑向呂雉了。
呂雉在這一役中,收服了宰相蕭何,也收服了朝中文武大臣的心。本有一些牆頭草看著戚姬受寵,呂后失寵,已經起了動搖之意,但是韓信的人頭,駭破了所有人的膽。一個連韓信都敢殺的人,誰敢做她的敵人?
呂雉達到了她的目的,從韓信的人頭落地的那一刻起,戚姬這個名字註定要成為過往!
此後,呂雉輔佐劉邦平定了各路諸侯後,那些過往被亂紛紛朝政暫時掩蓋著的矛盾又立刻凸現出來。皇儲之爭,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時候。
而諸侯王一一被誅滅,劉邦覺得河清海晏,此時皇后呂雉在劉邦出征時安定朝綱,在他猶豫時幫他下決斷的作用已經無足輕重,那種沉穩如山的女人已經不再為他所需要了。
他又回到了戚姬的懷抱裡,看著她的撒嬌,聽著她的哭泣,對於自己未能夠兌現在這個小女人面前的承諾而羞愧。廢立太子的事,又擺到了他的議程上。
這一天夜裡,風雨如晦,呂雉親至謀士張良的府中,問計於張良。此後不久,在宮中的一次盛宴上,也正是劉邦在戚姬的苦求下,正式下定決心要廢除太子劉盈的時候,劉盈翩然出現,後面跟著四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劉邦心中生疑,一問才知道這四人竟然是當世聞名的商山四皓。劉邦這一驚非同小可,商山四皓是名震天下的四個隱士,自己多方派人去請竟然請不到,不料這四人卻已經站在了劉盈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