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波驟起

絕對權力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劉重天趕到省城中醫院骨科病房,已是夜裡十點多了。胳膊上打了石膏的鄒月茹睡著了,睡得挺安詳,表情上看不到多少痛苦。窗外透過的一抹月光靜靜地投到鄒月茹五官端莊的臉龐上,將鄒月茹映照得如同一個睡美人。是的,睡美人,劉重天想,只有睡在床上,看不到那雙殘廢的雙腿,妻子才是美麗的。這個念頭浮出腦際時,劉重天鼻子禁不住一陣發酸。盯著妻子看了好一會兒,劉重天才扯著保姆陳端陽,默默地離開了病房。陳端陽出了病房的門,便眼淚汪汪地說:「大姐摔得胳膊骨折都是按摩椅闖的禍!」

劉重天覺得很奇怪,看著陳端陽狐疑地問:「什麼按摩椅?哪來的啊?」

陳端陽抹著淚說:「是鏡州市委齊書記前兩天送來的,大姐挺喜歡,我去上電腦課時她就自己爬起來去按摩,就摔到地上了。大哥,你快把按摩椅退給齊書記吧,我看他沒安好心!」

這可是劉重天沒想到的,劉重天既沒想到在省城休息的齊全盛會送按摩椅來,也沒想到妻子會因為這張按摩椅摔斷胳膊,心裡一時真不是滋味。可冷靜下來一想,不論怎麼說,齊全盛都是好意,絕不會故意用這張按摩椅來加害鄒月茹。於是,不無惱怒地責備陳端陽道:「端陽,你胡說什麼啊?怎麼是人家齊書記沒安好心呢?我看怪你不負責任嘛!你守在大姐身邊,能出這種事嗎?你學什麼電腦啊?我身邊既有秘書,又有打字員,根本用不著你幫忙嘛。」

陳端陽委屈得哭了:「是……是大姐讓我學的,大姐說了,和你在一起,就得有本事。」

劉重天怔了一下:「可你是保姆啊,照顧好大姐,是你的職責啊!」

陳端陽撲閃著帶淚的睫毛,看著劉重天:「我能永遠當保姆嗎?大姐說了……」

劉重天知道陳端陽的心思,也知道妻子心底的秘密,真怕陳端陽在這種公開場合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來,忙打斷了陳端陽的話頭:「好了,好了,不說這個;告訴我,是誰安排你們到這裡來的?怎麼住到省中醫院來了?你大姐的定點醫院不是這裡,是省級機關醫院嘛!」

陳端陽說:「是省紀委李士巖書記安排的,他說這裡的骨科好。」

劉重天有些奇怪:「李士巖書記怎麼知道這事的?誰告訴他的?」

陳端陽一副當家人的口氣:「這還用問?我又不是五年前剛來的時候了,啥不懂?!是我打電話給李書記的,你不在家,碰到這樣的事,我只能找你們單位領導了。大姐疼得直掉眼淚,還不許叫呢,我沒聽大姐的。李書記真不錯,接了我的電話後,馬上帶人過來了,還叫了一輛救護車來,什麼都給我們辦了!哦,對了,李書記說了,要你回來後給他打個電話。」

劉重天哭笑不得,手指往陳端陽額頭上一指:「端陽,你還真有本事了,我們家的私事,你也敢去麻煩人家李書記,你知道李書記有多忙啊?!」說著,掏出手機給李士巖通電話。

李士巖在電話裡開口就問:「怎麼樣,重天,到省中醫院了吧?」

劉重天說:「剛到,士巖同志,謝謝你,把啥都安排了,早知這樣我就不回來了。」

李士巖道:「怎麼能不回來呢?既然回來了,就休息幾天,好好陪陪月茹同志吧。」

劉重天說:「只怕鏡州那邊離不開人啊,有些情況我還要當面向你彙報。」

李士巖道:「我也正要找你,」略一遲疑,「這樣吧,你在醫院等著,我馬上過去。」

劉重天本能地覺得不大對頭:李士巖這麼急著趕過來幹什麼?顯然不是關心鄒月茹,——鄒月茹的醫治處理已經結束了,起碼不必現在趕過來。李士巖恐怕是在「關心」他吧,很可能要談的事情與他有關。這兩天省三監那邊的調查不知進行得怎麼樣了?會不會又有什麼要命的事情扯上了他?說不準啊,事實證明,有些人就是要置他於死地而後快。

等候李士巖時,值班的女院長過來了一下,把救治鄒月茹的情況和劉重天說了說,數落了劉重天一通,怪劉重天太大意了,老婆這麼個情況,還一天到晚不回家。劉重天苦笑不止,卻也不好對女院長說什麼,只得連連點頭稱是。女院長走後,劉重天心頭一陣陣酸楚難忍,淚水不禁落了下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陳端陽有些詫異:「大哥,你……你怎麼哭了?」

劉重天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掩飾道:「端陽啊,你真不給我省心喲!」

陳端陽承認了:「大哥,是我的錯,你扣我這個月工資吧!」

劉重天說:「算了,算了,扣你的工資能解決什麼問題?以後注意吧,我從鏡州回來之前,

電腦班不要上了,一定要照顧好大姐,讓我能安心工作,安心辦案!」突然想了起來,「端陽,你父親反映的農民負擔問題,我找他們縣委了,縣委很重視,估計已經處理了。」

陳端陽樂了:「大哥,我正要給你說呢,鄉長書記都到我們家道歉了,還退賠了一千三百塊錢,是個副縣長帶來的。鄉長書記都挨縣上訓了,都說了,讓我爸以後有事直接找他們,不要再找你了。我爸昨天專門打了個電話過來,要我一定向你表示感謝!」

劉重天不在意地說:「謝什麼?這還不是該做的麼?代我向你父親問好吧!」

正說到這裡,李士巖的秘書遠遠過來了,說是李士巖到了,在樓上等他。

劉重天隨秘書上了樓,在三樓一間簡樸的小會議室見到了李士巖。

李士巖也是一副很疲憊的樣子,額頭眼角的皺紋像深了許多,眼睛血紅,顯然睡眠不足,說話的聲音是嘶啞的,看樣子這兩天並不比他輕鬆。李士巖卻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先說了說今晚對鄒月茹的安排處理,大誇了陳端陽一通,道是他家這個小保姆不簡單,很有頭腦哩,遇事知道找組織。繼而,又問起了鏡州那邊案子的進展情況,特別提到了炒股的事。

劉重天向李士巖彙報說:「士巖同志,這炒股裡的名堂看來很大,初步估計白可樹這幫人開了老鼠倉,讓藍天集團賠掉了七億三千多萬,具體情況陳立仁他們正在加班加點查哩!」

李士巖說:「必須查清楚,藍天集團是怎麼賠的,高雅菊和那幫官太太官少爺們又是怎麼發的財?高雅菊他們是真不知道內情,還是捲了進去,蓄謀進行證券犯罪?」

劉重天想了想:「現在還沒法做出最後判斷,畢竟還在查嘛!不過,對高雅菊的個案調查倒是基本結束了,問題也比較清楚了:高雅菊對證券知識一無所知,更不懂得什麼老鼠倉,白可樹一個電話,讓她買她就買,讓她賣她就賣,所以她才認為那二百三十萬是她的合法利潤。」

李士巖好像啥都有數,「哼」了一聲,感嘆道:「高雅菊這利潤可真夠‘合法’的啊,啊?白可樹這幫腐敗分子對我們領導同志的關心照顧,真到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啊!」

劉重天激憤起來:「還不光是一個高雅菊呢,估計其他幾個官太太和官少爺也是這種情況,他們的利潤可能也會‘合法’,是白可樹一幫傢伙以合法的手段幫他們從股市上搶來的。股市風險讓藍天集團擔了,無風險利潤卻落到了高雅菊和這幫官太太手裡!這又是一個過去沒遇到的新情況,白可樹他們幹得妙得很哩,讓我們許多領導幹部家屬手不沾腥全合法致富了!」

李士巖怒道:「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些所謂合法利潤該追繳全部追繳上來!」

劉重天為難地說:「士巖同志,我們的法律實踐中還沒有收繳炒股利潤的先例啊!」

李士巖手一揮:「這種腐敗形式不也沒有先例嗎?!就這樣辦吧,錯了我負責!」

劉重天嘆了口氣:「好吧!」略一沉思,又說,「士巖同志,高雅菊的問題查清楚了,除了炒股不當得利和白可樹送的那個戒指,沒發現其他什麼問題,你看是不是儘快解除雙規?」

李士巖含意不明地笑問:「哦?重天,你是不是被齊全盛那張按摩椅收買了啊?」

劉重天本來倒沒想過把按摩椅再退給齊全盛,可聽李士巖這麼一說,警覺了,勉強笑道:「士巖同志,你開什麼玩笑?老齊一張按摩椅就收買得了我了?我剛才才從保姆陳端陽那裡知道這事,正說要退回去呢!」

李士巖卻又道:「退不退是你的事,——如果徵求我的意見,我就勸你不要退,老齊這也是好心嘛!再說,這也是從月茹同志這幾年應有的補助費裡開支的,沒違反什麼規定。」

劉重天心裡明白,強做笑臉說:「士巖同志,我看還是退了好,這樣清白利索,免得讓人懷疑我和齊全盛同志達成了什麼妥協,也不好就高雅菊的問題公道地發表意見了。」

李士巖擺擺手:「關於高雅菊是不是解除雙規,重天同志,我們最好先不要定,你不要急著定,我也不拍這個板,我的意見還是大家一起研究,集體決定。」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重天,不瞞你說,陳立仁同志今天來找我彙報了,意見和你正相反,要正式批捕高雅菊!」

劉重天萬沒想到,自己的老部下,最信任的助手,竟會揹著他越級彙報,一下子呆住了。這個問題太嚴重了,如果是別人提出批捕高雅菊倒還罷了,可以理解為工作上的分歧,偏是陳立仁!陳立仁和他是什麼關係?讓李士巖和省委怎麼想?不能不懷疑他的立場和用心啊!

李士巖卻不說陳立仁彙報的事了,意味深長地向劉重天通報起了省三監的調查情況:「……重天啊,祁宇宙死得不明不白啊,據那位涉嫌中隊長畢成業交代:案發前有人送給他五萬元賄賂,讓他對監號犯人的行為眼睜眼閉。送錢的人自稱是‘替人消災公司’老總。」

劉重天的頭轟的一聲像要炸了:「誰有災啊?誰要請人消災啊?看來就是我嘍?」

李士巖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劉重天:「這就是那位替人消災公司老總,你認識嗎?」

劉重天端詳著照片上的那張胖臉,搖了搖頭:「不認識,也從沒見過。」

李士巖不動聲色地說:「此人親口告訴中隊長畢成業,說你是他的老領導,當年在平湖當市長時對他很關心。哦,此人的真實身份也查清楚了,叫王國昌,武警部隊的復員軍人,曾在平湖市民權路派出所當過民警,七年前因涉嫌黑社會犯罪,被開除公職,判刑三年……」

劉重天聽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士巖同志,你不要再說了,反正這個人我不認識!」

李士巖不說了,嘆了口氣,收起了照片:「對王國昌的通緝令公安廳已經簽發了。」

這時,劉重天突然想起了楊宏志對王六順討債公司那位葛經理的描述,奪過李士巖手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提醒道:「士巖同志,我想起來了,照片上的這個人有些像楊宏志說的那位討債公司葛經理,就是綁架楊宏志的那個黑社會犯罪分子,我建議你們請楊宏志辨認一下!」

李士巖眼睛明顯一亮:「好,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到鏡州去。」

劉重天不無譏諷地建議道:「士巖同志,我看最好你親自去,既然陳立仁同志捨近求遠,向你直接彙報,我這個專案組組長也沒必要再當下去了,你就把專案組組長接過來算了。」

李士巖怔了一下:「重天,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和秉義同志從沒想過要撤你這個專案組長啊!我今天開誠佈公和你談,還是出於對你的信任嘛!你要正確對待嘛!立仁同志我瞭解,你更瞭解,他是你的老部下了,不可能搞你什麼小動作,我看立仁同志還是出於公心的嘛!」

劉重天無言以對,苦苦一笑:「好,好,士巖同志,我啥都不說了,主動迴避一下吧!」

李士巖想了想,挺懇切地道:「重天,你主動迴避一下也好,就是沒這些煩心事,我也得讓你歇歇了,看著你家裡這個情況,我於心也不忍啊!你就安心休息幾天吧!」

劉重天冷冷看著李士巖,卻又問:「士巖同志,這是命令嗎?」

李士巖搖搖頭:「不,不,重天,這是建議,你可以聽,也可以不聽!」

劉重天心裡很難受,扭頭就走:「那好,你這個寶貴建議我接受了!」

下了樓,來到鄒月茹的病房,劉重天才漸漸冷靜下來,要陳端陽回家,自己陪護。

陳端陽不願走,反要劉重天回去好好睡一覺,說是大哥眼窩都陷下去了。

劉重天火了:「叫你走,你就走!明天早上打個電話給齊書記,把按摩椅退回去!」

鄒月茹被吵醒了,得知情況後說:「退什麼啊?重天,這能怪到人家齊書記麼?!」

劉重天有苦難言:「月茹,我不是怪齊書記,是沒辦法,怕人家說閒話呀!」

鄒月茹道:「說什麼閒話?你們老這樣僵下去好啊?我看齊書記就不錯,自己處境那麼難,還沒忘了我這個殘疾人。重天,冤家宜解不宜結啊!再說,我也喜歡這個按摩椅。」

劉重天只好改了口:「那這樣吧,按摩椅留下,把錢還給齊書記,讓他退給市委吧!」

鄒月茹一臉的無奈:「重天,這事你再想想好不好?別再激化矛盾了。」

劉重天強做歡顏:「好,好,月茹,這些不愉快的事都別說了,說點愉快的事吧!告訴你:剛才我和士巖同志談了一下,請下了幾天假,準備好好陪陪你……」

鄒月茹根本不信:「劉書記,那麼重要的反腐敗工作,你就會放下了?」

劉重天笑道:「地球離了誰不轉啊?我休息了,士巖和同志們不會休息嘛!」

鄒月茹悽然一笑:「重天,你別瞞我,是不是碰到什麼大麻煩了?」

劉重天仍在笑:「麻煩?還大麻煩?我會有什麼大麻煩?別瞎揣摩了。」

鄒月茹眼裡溢位了晶亮的淚珠:「重天,我知道,都知道,可卻不敢問你。老齊送按摩椅那天就和我說了,現在鏡州的情況很複雜,事態發展出乎預料,已經不是他和你可以把握的了。老齊說他在劫難逃,可能會中箭落馬,你和鏡州難解難分,也可能中箭落馬,是不是?」

劉重天愕然一驚,語意不詳地感嘆道:「看來,老齊政治鬥爭經驗很豐富喲!」

鄒月茹小心地建議道:「重天,我看你得找找秉義同志,向秉義同志做個彙報了。」

劉重天想了想,像是自問,又像是問人:「有這個必要嗎?」

鄒月茹說:「我看有這個必要,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啊!你得讓秉義同志有個數……」

六月的鷺島之夜柔美而靜謐。月色星光下的湖水波光起伏,湖中的畫舫、九曲廊橋被燈火裝點得五彩繽紛,如詩如畫。陣陣涼風掠過湖面,吹散了白日一整天的暑氣,拂起了岸邊的垂柳,篩下了一片片碎銀般滾動的月光,使得整個鷺島宛若夢中的仙境。

齊全盛的心情卻沒有在這個鷺島之夜愉快起來,陪陳百川在湖邊散步時,一直長吁短嘆。

陳百川是上午從上海過來的,省裡的接待規格很高,安排了一個辦公廳副主任帶車到上海去接,中午關省長代表省委、省政府接風宴請,晚上省委書記鄭秉義設家宴招待,

把這老爺子灌了個不亦樂乎。老爺子的態度和口氣就有了微妙的變化,上了鷺島便對齊全盛大發感慨,說是鄭秉義和關省長比他們當年強得多,年富力強,朝氣蓬勃,工作思路很不錯哩。

齊全盛陰陽怪氣地說:「是的,人家的思路是不錯,該搞倒的要搞倒,該保住的要保住!」

陳百川看出了齊全盛的情緒,口氣嚴厲地批評說:「全盛,你這叫什麼話啊?啊?聽你的口氣好像受了什麼委屈是不是?我看你沒什麼好委屈的!建起了一片高樓,倒下了一批幹部,

這是不是事實?是誰想搞倒你嗎?搞倒你的是你自己嘛!鏡州鬧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你齊全盛就沒有責任?我看你責任不小,就是我老頭子做省委書記也饒不了你!你現在要清醒,不要再到處發牢騷了,一是要端正態度,二是要總結經驗,三是要挽回影響,這沒什麼好說的!」

齊全盛這才改了口:「是的,陳老,這話我去北京就說了,我是要反省,是要檢討!」

陳百川緩和了一下口氣:「當然,我也要總結,也要反省。今天下午見到秉義同志,談到你和重天同志七年前鬧不團結的問題,我就先檢討了嘛!我對秉義同志說,也許我啊,當時的省委啊,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不該將重天同志調離,更不該給你什麼絕對權力!權力都是相對的,哪有絕對的呢?絕對了肯定要出問題嘛!我們共產黨人講唯物論,講辯證法,講的都是相對論嘛,哪來的絕對論啊?啊?何況我們的權力來自人民,絕對權力就更說不通了。」

齊全盛很識趣:「陳老,鏡州出現的問題,完全是我的問題,與您老書記沒關係。」

陳百川在湖邊站下了,看著湖光水色說:「怎麼沒關係啊?你齊全盛是我主持省委工作時用的幹部,你幹得好,不辜負人民和黨的期望,對我們的改革事業有大貢獻,就說明我和省委用對了人,盡了心,盡了職;你幹得不好,出了問題,我就是失察,就難逃其咎,就是百年之後去見小平同志,也要向小平同志做深刻檢查!」停頓了一下,又說,「全盛同志,你呢?這些年有沒有個失察問題啊?白可樹、林一達這些腐敗分子是怎麼上來的?我看你是昏了頭!」

齊全盛冷汗直冒,馬上檢討:「是的,是的,陳老,我可能真是昏了頭!這段時間我也在反思,這都是怎麼回事呢?怎麼就被人家套進去了?是用錯了人啊,光看到白可樹能幹,林一達聽話,不同意見就聽不進去了,成了一言堂堂主,鬧出了一場大亂子,辜負了您的期望!」

陳百川擺擺手:「不是我,全盛同志,你是辜負了人民和黨的期望,也讓我難堪啊!」

齊全盛不敢再說下去了。鏡州腐敗案一齣,他確實讓老領導陳百川難堪了,上次帶著李其昌偷偷跑到北京訴苦求援,就捱了老爺子一頓痛罵。可痛罵歸痛罵,這次到上海開會,老爺子還是來看望他了,既向鄭秉義和現任省委表明一個態度,也實實在在為他做工作,

他知道。陳百川還是過去那個陳百川,為了一手培養的愛將,甚至不惜委曲求全向鄭秉義檢討。

因此,齊全盛便覺得自己揣摩出了門道:看來,陳百川這次來省城不簡單,鄭秉義和關省長這麼熱情接待也不簡單,他們雙方也許在謀求某種政治上的平衡點,要達成某種妥協了。

果然,嚴厲批評過後,陳百川的口氣變了,仰臉望著星空,緩緩說道:「今天,我對秉義同志和關省長都說了:改革開放二十二年了,不論是鏡州還是全省全國,大致情況都差不多,成就很大,問題不少,突出的問題就是幹部隊伍的腐敗。所以,總書記在這時候向全黨提出‘三個代表’,真是太及時,也太重要了。所以,我們的頭腦一定要清醒,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必須堅定不移地代表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所以,腐敗必須反,不反不得了,是要喪失民心的啊,是要亡黨亡國的啊!」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是呢,也不能絕對,不能滿眼都是腐敗,看不到成就!就拿我們鏡州來說吧,腐敗問題很嚴重,成就也不小,一片片高樓總是起來了嘛,經濟總是上去了嘛,人民生活水平總是提高了嘛!幹部隊伍呢,從總體上看也還是好的,包括你齊全盛,還是能押上身家性命搞改革的,歷史貢獻不小,老百姓基本上也還是滿意的!這是一個基本判斷,對這個基本判斷,秉義同志和省委也是認同的!」

齊全盛的揣摩得到了初步驗證,心裡一熱,連連應道:「是的,是的,陳老,鏡州的輝煌成就明擺在那裡,只要不是別有用心,只要講點辯證法,就不可能做出其他的判斷嘛!」

陳百川離開湖岸,繼續向前走,邊走邊說:「就算有些人別有用心也不必怕,公道自在人心嘛,老百姓心中有桿秤嘛!我們這些同志二十二年來搞得怎麼樣,老百姓會給我們公道的評價,歷史會給我們公道的評價!」突然掉轉了話題,「全盛啊,九年前到鏡州視察時,我講過一次話,不知你還記得不記得?哦,提示一下,就是卜正軍同志去世後不久的那次講話。」

齊全盛帶著深情的回憶說道:「陳老,這我哪敢忘啊?你在鏡州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上說了:允許犯錯誤,不允許不改革!你說,卜正軍儘管犯了嚴重錯誤,可仍是個好同志!你還說,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不可能沒有失誤,有了失誤必須糾正,必須處理,也就是說,做出失誤決策的領導者,必須做出個人犧牲,還必須正確對待。過去戰爭年代,我們掩埋了同志的屍體,踏著同志的血跡前進,今天的改革開放,也還要有這種大無畏的精神!」

陳百川看著齊全盛,語重心長:「全盛啊,九年前是卜正軍,今天輪到你了,我的態度沒變,仍然是九年前的觀點:允許犯錯誤,不允許不改革!鏡州出了這麼大的腐敗案子,你齊全盛作為市委書記,錯誤不小,責任不小,該認賬要認賬,該檢查要檢查,不要再和秉義同志頂牛了!你不要有情緒,不要以為自己經濟上沒問題,就理直氣壯,就意氣用事,

這不是負責任的態度,也不是一個市委書記應有的態度!不論處境多難,鏡州的工作不能放鬆,該負的責任還要負,只要省委一天不調動你的工作,你就要堅持一天,就得擦乾心頭的血跡繼續前進!」

齊全盛熱血一下子湧到頭頂:「老書記,我……我向您保證!」

陳百川也動了感情,拉著齊全盛的手,訥訥道:「就是倒下了,也要像卜正軍啊!

改革開放可是我們這代共產黨人最成功的作品啊,凝聚了……凝聚了我們民族的心血和夢想啊!」

齊全盛眼圈紅了:「陳老,我……我明白了,先向省委做檢查,爭取早點回鏡州工作。」

陳百川欣慰地笑了,輕輕拍打著齊全盛的手背說:「你這個同志心裡有數得很嘛,

我看也是很講政治的嘛,這就對了!我也很嚴肅地和秉義同志說了,如果有確鑿證據證明你和鏡州腐敗案有直接關係,就別客氣,對你實行雙規;如果沒有,就讓你儘快回鏡州工作,

不要吊在這裡了。吊在這裡算什麼呢?啊?你既沒法好好休息,又產生牴觸情緒,還影響鏡州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