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爭寵(一)

葉忘昔這些年浪跡天涯,孤身一人闖出一番天下,她打算四海遊歷之後,攢夠一些錢兩,然後於臨沂儒風門故地重開一個小小的學宮。

聽說在南宮長英創立門派的很多很多年以前,臨沂曾有一位貴胄開立學府,授學徒們以六德六行六藝,長英太掌門便是這座學宮的末代弟子。後來學宮因故衰敗,南宮長英融會貫通,以師長所授之道為根基,萌生了自己「儒風七戒」的理念,這才建立了儒風門,開啟了臨沂笑傲修真界數百年的鼎盛榮光。

如今兜兜轉轉一圈,儒風門覆滅了,輝煌不在,但葉忘昔至少還保留下了儒風君子的火種,以最初那學宮的形式傳承下去。

或許再千百年後,便又是一個輪迴吧。

墨燃搖了搖頭,接著讀下去——

「南宮柳曾贈戚良姬,鳳穿牡丹天蠶絲肚兜七件,邊角以辟邪金線繡‘你好騷啊’,‘你為何穿著容嫣的衣服’等汙言穢語……」

「……」

逐字唸完,墨燃僵住,隨即激起一陣強烈的噁心,他嫌棄地「噫」了一聲,趕緊把「儒風門禮單」這一沓給嘩嘩翻了頁。

「孤月夜贈禮篇。」

「女弟子趙甜甜贈姜夜沉翡翠玉扣一雙。」

「女弟子周豔豔贈姜夜沉鳳羽摺扇一柄。」

「女弟子張純純贈姜夜沉黃金耳爐一鼎。」

凡此種種,足有四十來頁。

全是姜曦當年還未當掌門時,門派裡女弟子給他送東西的記錄,其中甚至還穿插著幾位很有想法的師兄師弟。

墨燃不禁陷入沉思……姜曦他不會是靠美色發家的吧?

往下再翻。

「以上四十頁禮品皆被姜夜沉丟棄。」

行。

……是他誤會他了。

姜夜沉可真是個妙人。

翻了老半天,墨燃也沒從裡頭找出什麼送禮的靈感來,反倒是莫名其妙地看到最近梅寒雪給薛蒙送了一支補腦有奇效的上品天山雪蓮。

雪蓮是個好東西,師尊這麼聰明,雖然不需要補,但若是能採來養一池,倒也是非常得宜。

可惜就可惜在楚晚寧歸隱後喜愛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的這種日子,不愛鋪張,不然若按照踏仙君的意思胡來,整個南屏山現在都已經屋舍拔地起了,哪裡還會維持著兩間小屋一方院子的清寡悠然。

墨燃嘆了口氣,合上書卷。

正巧這時夕陽也已西沉,窗戶絹紙透出溫柔的橙黃色燈光。今日師尊臨時起興,包了些抄手,這時候已經煮好了。那瓷玉碰撞般的聲音從小廚房裡傳來:「墨燃,過來幫忙。」

「這就來了。」

墨燃應了聲,南屏竹林深處此刻流淌著他最喜歡的食物味道。不似爆炒火鍋那般濃烈,卻每次都能熨得人內心平靜溫柔,一如止水。

廚房裡,他們去年收養的一隻黃白相間的小土狗顛顛地跑出來,幫著楚晚寧催促墨燃似的,圍著他一圈兩圈,邊吐舌頭邊打轉,一路將墨燃引過去。

「把飯桌搬到院子裡,擦一擦,再抱一小壇酒。」

楚晚寧站在灶臺前,木頭鍋蓋已經揭開,裡頭翻滾著飽滿渾圓的龍抄手,薄剔晶瑩的抄手皮下面裹著細膩的肉餡,正等著被撈到碗裡,灑上紅豔鮮香的澆頭。楚晚寧在蒸騰的霧氣中又隨意問了句:「你在外面看什麼書,看得那麼入神?」

「閒書。」墨燃笑道,挽起袖子去搬木桌。

手臂一用力,肌肉與經絡的樣子就凸顯得很鮮明。

楚晚寧皺眉道:「多看些好書,聽說最近外頭出了很多荒誕不經的話本,不要帶回南屏山來。此間多木靈精怪竄訪,有的木妖尚還年幼,讀之無益,回頭教壞了它們。」

墨燃笑道:「是。」

搬著桌子,在小土狗「汪汪汪」的歡騰叫喚下出去了。

吃飯的時候,墨燃咬著筷子出神。

而小土狗蹲在兩人桌邊,將一塊沒有放鹽的肉骨頭咔噠咔噠咬得正歡。

楚晚寧看看他,又看看狗,覺得這一人一狗倒是像,只不過一個咬木棍一個咬骨頭罷了。他問道:「在想什麼?」

墨燃回過神來:「啊……師尊。我是在想……」

「嗯?」

墨燃欲言又止。

他當然不能問楚晚寧想要什麼,一來師尊一定不會說,二來,就算師尊說了,驚喜的意味也沒了,恐怕效果還不如踏仙君的九筐黃金。

於是墨燃改換了一種更為婉轉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咱們家裡……還缺些什麼?師尊覺得還要添些什麼嗎?」

「不用。都挺全了。」楚晚寧道,「自從養了狗頭,甚至還覺得此間有些吵鬧逼仄,無需再添物件。」

狗頭就是小土狗,它現在啃完了骨頭,又顛顛地來啃楚晚寧的袍角。

它天性頑皮,帶回來的時候奄奄一息,楚晚寧把它救活了,它就和他們住在一起。日子久了,就喜歡上房揭瓦,蹦躂找打,楚晚寧總是鄙薄它嫌棄它,不過到底還是寵著的,袍角都被啃壞了,也只是罵它吵鬧,連抽都沒抽出來過。

狗頭高興地直搖尾巴。

墨燃問:「那把屋子擴大一些吧?」

「要花很多功夫,嫌煩。」

「……」

「都我一個人來做呢?」

「它吵就已經夠了,你也跟著添亂。」楚晚寧鳳目微抬,瞪著他道,「有著閒錢不如山下佈施去,蓋什麼房子。狗一間,你一間,我一間嗎?」

「也可以師尊和我一間,狗頭自己住。」

「那它可能會飄到不知自己是誰。」

「噗。」墨燃低頭笑著問道,「狗頭,你看我對你好不好?我和師尊擠一間,給你單獨蓋一間,你哪裡去找這麼疼你的主人?」

黃白相間的狗頭斜過眼睛,以一種酷似於人的神情斜看著他。好像在說,你為什麼要和楚晚寧擠一間你自己心裡沒有逼數?您可要點兒臉吧。

「……」

毫無結果。

算一算生辰越來越近,也就沒差幾天了,墨燃當天晚上不禁睡意全無,待楚晚寧睡著後,他自己又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屋樑發了半天的呆。

趁著師尊生日,重新將南屏小屋修繕得更加漂亮舒適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那需要更多的地,屋子,最好再四處蒐羅一些奇珍異寶,兵甲圖譜,建一個藏書閣,再建一個機甲房,建一個藏寶閣……

唉,算了算了,想想都知道師尊會不高興,覺得他沒有把錢用對地方,還會嫌打理起來麻煩。

正惆悵著,忽聽得外面傳來一絲異樣的動靜。

墨燃一下子便捕捉到了。

狗頭?

不對。他目光一轉,瞧見蜷在角落裡睡得正熟的黃白小狗,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難道是小賊?

可他們歸隱的地方是布了結界的,除了薛蒙、馬芸這些得了信物的人可以隨意出入,其他凡人皆不得輕易入內。

除非來訪的並不是人類。

那東西動靜很輕,但逃不過他的耳目,似乎是某種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接近他們的住處。墨燃凝神屏息,正打算悄悄坐起來從窗戶縫裡往外看,就聽得那個挨近小屋的東西「篤篤篤」地,小聲扣了三下門。

「?」

深更半夜的,到底有誰會在這時候摸上南屏山,來敲他們家的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