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死生之巔】訪舊半為鬼

薛蒙勉強掀開一隻哭到腫脹的眼,困頓地沿著那隻手,往上瞧去。對上踏仙帝君那張英俊卻寫滿了譏嘲的臉龐。

踏仙君從沒有見過這樣頹喪的薛蒙,儘管他深信前世薛蒙也在人後偷偷崩潰了很多次,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瞧見,他舔了舔嘴唇,覺得很興奮也很刺|激。

他俯身,像盯伺著獵物,盯著薛蒙:「有趣,原來楚晚寧最引以為傲的徒弟,也會以酒買醉,喝成一攤爛泥。」

他說著,斜坐在石桌桌沿,而後伸手挑起了薛蒙的下巴。

「好久沒有見到你年輕時的模樣了。」踏仙君有些感慨,「在那個紅塵裡待得太久,本座都快忘了你少年時有著怎樣一張專橫跋扈的臉。」

指尖一點點地摩挲上去。

掠過面頰,鼻樑,眉宇,而後在額頭不輕不重地戳了戳。

「薛蒙,你知道嗎?有一件事,本座其實挺後悔的。」他望著薛蒙怔忡的眼眸,漸漸露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上輩子,本座一瞬善念,放你活命,你卻反過來想要殺了本座。有時候本座在想……是不是最開始就該把你殺掉。」

「人啊,活著的未免舒坦,死了的未必痛苦。」踏仙君的嗓音低緩而陰鬱,「薛蒙,你想去陪你爹孃嗎?」

他一面說著,一面俯下身去。

冰冷的鼻息貼著薛蒙的臉頰拂過,兩根寒涼的手指更是觸上了薛蒙頸側的動脈——這過程中他一直緊盯著薛蒙的眼。

他看著那雙蒙朧淚眼裡自己的倒影,猶如降臨人世的鬼。

「其實這個塵世的人,到最後都會死。」踏仙君白齒森然,「你我好歹兄弟半生。既然在這裡碰到了你,不如本座先送你一程,助你解脫。」

指端發力,正欲下殺手。

「哥……」

忽然,一聲呢喃,似春芽破土,石破天驚。

踏仙君一怔。

薛蒙望著他,酒醉之中似乎終於辨清了眼前人的模樣,他淚溼重衫,哽咽著踉蹌著爬起,一把拽住踏仙君冰冷的胳膊,猶如拽住瀚海中的浮木。

「哥……」

他喚他。

他哪裡辨的清墨燃兩世細微的區別,他只道眼前之人是墨燃,只道是他的兄長,他的家人,是他最無憂無慮的年華終於歸來。

踏仙君這次聽清了,且確定自己沒聽錯。所以他有些驚愕,臉上竟不知該掛怎樣的神情。

顱內又是紛亂一片。

模糊間,踏仙君眼前閃過虛影,他看到自己和薛蒙坐在紅蓮水榭裡,烹茶煮酒,月下碰杯。

……這又是那個墨宗師幹過的事情?

「哥。」薛蒙醉眼蒙朧,他埋在踏仙君懷裡,初時還隱忍著啜泣,可到最後,期期艾艾,哽哽咽咽,終成慟然嚎啕,「別走……你們別丟下我……」

過了一會兒,又似想起了別的什麼,他忽然整個人都發起抖來,嘴唇都是青白的:「不要殺我爹,不要逼他們……那些人是我殺的,別傷我爹孃,衝我來吧……」淚珠大顆大顆滾落,洇溼了踏仙君的胸膛,「不要……不要挖我哥的心……」

在這顛來倒去的哽咽中,踏仙君原本要殺戮的手終於慢慢放了下來,他僵立片刻,想要推開薛蒙。可是薛蒙將他抱得那樣緊,手足血濃。

漸漸地,最靠近心臟的地方,終被淚水浸透。

踏仙君最後是逃也一般地掠上屋瓦房梁,低伏著身軀潛在廊上,看著那個蜷在雪地裡抱膝痛哭的薛蒙。

他記憶中的薛蒙一直是凶煞的,傲慢的,咄咄逼人尖銳刻薄的。而此刻留在漫天風雪裡的,卻是一個再也找不到哥哥的孩子。

他看著薛蒙在原處哭了很久很久,後來薛蒙起身,也不知是酒醒了,還是哭累了,就那麼茫茫然在院落中立了一會兒,最後抱著酒罈,往院落的梅花深處走。那青年走得漫無目的,神情恍惚,慢慢地遠去——遠去——

踏仙君看著雪地上,兩行歪七扭八卻不再回頭的足跡,一直向風雪深處蔓延,直至瞧不見薛蒙的背影。

朔風中,忽然傳來凜凜歌聲,那是薛正雍生前曾經吟唱過的一曲蜀中短歌,如今在薛蒙的喉中淌出,在崑崙踏雪宮盤旋迴響。

「我拜故人半為鬼,唯今醉裡可相歡。」一聲起,音尚年少,調已滄桑,「總角藏釀桂枝下,對飲面朽鬢已斑。」

大雪染透了青年的烏髮。

那沙啞的嗓音夾雜著風雪之聲,萬籟蕭瑟。

「天光夢碎眾行遠……」越來越遠,趨近渺茫。亦或許不是薛蒙走遠,而是少年人終於泣不成聲,字句哽咽,「棄我老身濁淚含。」

棄我老身。

他才二十二歲,卻只有在醉裡夢裡,才能再見故人歡笑,復又團圞。他才風華之年,卻唯有飲一罈杜康,才可見高堂慈愛,舊友兩三。

薛蒙仰了仰頭,似乎是想忍住眼角的淚水,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忍住,風雪已迷了他的眼。

他闔眸,近乎是長嘯地,響遏行雲,似在與天叩問,與地鳴志。

「願增餘壽與周公,放君抱酒,去又還!」

雲氣聚合,他砸落手中酒罈。

雙手張開,薛懞直挺挺地倒在雪地裡,他不想再往前走了,前方是哪裡?到處都是冰天雪地,再也沒有熟悉的身影,再也沒有家。

哪怕方才夢到的墨燃,都是假的,都是一場鏡花水月,轉瞬即逝。

薛蒙在雪地裡躺著,過了一會兒,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瞼。

血色淡薄的嘴唇微微啟合,熱淚潸然滑落。

「你們為什麼都走了,就留我一個人。」

薛蒙驀地凝噎,失了聲調。

「為什麼啊……為什麼要留我一個人……」

其實兩輩子了,到最後,都只有他自己。

踏仙君聽著那被呼嘯勁風吞噬的餘音,看著薛蒙遠去的地方,他一動不動地立在屋脊上,大風吹拂著他的斗篷獵獵飄拂。他抬手,觸上胸膛,竟不知那是怎樣的滋味。

我拜故人半為鬼。

對於薛蒙而言是這樣,對於踏仙君,又何嘗不是如此?

前世的巫山殿,空空蕩蕩,最後只剩了他孤家寡人,誰都不再有。他不知道自己屋子裡香爐曾經擺放在哪裡,也穿不上少年時半舊的衣服,有時候他衝口而出求學時的一句笑話,但周圍都是一張張恭敬又緊繃著臉。

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些什麼,誰都不懂他。

懂他的人或在泉下,或在天涯。

踏仙君慢慢來到天池邊,不是好天氣,遠處霧凇沆碭,池上雪籽湍急。他不動聲色地立在那裡,像一尊沒心沒肺、不知冷暖的木雕泥塑。

任由霜雪將他覆蓋。

「楚晚寧……」輕輕嘆息,「若是當年……」

若是當年,怎麼樣?

他沒有再說下去,睫羽交疊,閉目闔實。

從來就沒有什麼若是當年,他是踏仙帝君,是修真界無人可及的尊上。他不知什麼是後悔,什麼是回頭。

發生的就都發生了。

他不言悔,亦不言敗。

哪怕血肉模糊,親離眾叛,這是他自己選的路,再是荊棘密佈,他都會硬著頭皮走下去。

但是,在這浩渺天際,雪域長空之間,在這誰都不會瞧見,誰也不會知曉的地方。踏仙君負手立了良久,最終,還是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跪了下來。

在楚晚寧當年戰死的地方,長拜磕落。

一拜。

二拜。

直至三拜。

踏仙君抬起臉,帽兜之下,睫毛凝霜,神情莊嚴,誰都不知他在想些什麼。然後他起身,彷彿了卻一樁多年心願,一語不發拂過斗篷黑袍,朝著崑崙山靈氣最豐沛的地方掠去。

帝君既出,天下無人可擋。師明淨沒有選錯,他有著人間至強的剽悍靈力,也有著令人望塵莫及的雄渾修為。

時空生死門,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