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死生之巔】宗師與帝君

遍體生寒。

踏仙君猛地睜開眼,雙目赤紅,他逼視著眼前的墨微雨,咬牙道:「你在給本座看些什麼?!如此……荒謬不堪!」

他有滔天的怒火,可他對上的那雙眼卻讓他驀地一怔。

墨燃凝視著他,那雙漆黑沉靜的眸子竟是溼潤的:「我已盡力把我的記憶都交給你了。」

「誰要看你與他的事情?!誰要知道你重生以來的事情!你苟且偷生,你辜負師昧……你與本座根本不一樣!」他幾乎是暴怒的,「誰要你自作主張?滾開!」

那無數人為之悚然的怒焰,在墨燃眼裡卻激不起一絲波瀾。

墨燃望著他,那眼神甚至是憐憫的,他立在踏仙君跟前,從袍角處,忽然燃起一叢金色的火焰,他虛無的身軀在這火焰中一點一點地消融,化作點點流螢。

「其實不用你說,我也該走了。」

「我用自己的靈魂之力,把所有的記憶都給了你。此道逆天而為,我也不知道最後我會怎麼樣。」說到這裡,墨燃頓了頓,笑了,「或許會被六道輪迴所不容,也或許會直接被判入無間地獄。」

「……」

「想過最好的可能。」墨燃道,「或許我的魂魄可以跟著靈核,一起融到你的身體裡。」

他之前說些什麼踏仙君並不在意,但聽到此處,驀地長眉擰起:「你想都別想!」

墨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是在怕麼?」

「本座有何可怕?」踏仙君受到了極大的冒犯,眯起眼睛,「但這具軀體是本座的,你休想鳩佔鵲巢!」

墨燃嘆了口氣:「你只是不想接受一些事實。」

「……」

「你不想接受一些我已經承認,而你卻視而不見的真相。」

「你閉嘴!」

墨燃平靜地看著他,虛影越消越快,頃刻蔓延到了腰腹,胸膛……在消失前,他抬起手,試圖去觸控踏仙君的鬢髮。但踏仙君宛如被什麼劇毒之物黏惹上,嫌惡地往後退了一步。

見他這樣,墨燃也只是笑了笑,他身體中的點點金光卻如飛蛾趨火,忽然往踏仙君胸膛湧去——踏仙君但覺體內有一股熟悉的力量在復甦,那力量是如此熾烈而火熱,像是岩石下的熔流。

這力量令他倍感親切,卻又極度厭惡。

「你休想與本座融魂……」

「誰都不想走,我也要盡力最後一試。」

踏仙君趨於狂怒:「給本座滾出去!」

可墨燃只是凝視著他:「對不起。到最後還是要與你爭奪這具軀體。」

「……」

「要是你的本效能恢復就好了。」

「做墨微雨吧。」金色的火焰很快就燃燒到了他的指端,而後,吞沒了那年輕而英俊的臉龐,「別做踏仙君。」

話音落了。

灰飛煙滅……

與此同時,天音閣的密室剎那被刺目金光所照亮,明如白晝,刺得師昧一時睜不開眼。他猛地抬起袍袖遮住臉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強烈的光芒才慢慢熄滅了下去。

師昧之前從未遇到這樣的情況,驀地揮落衣袖,蒼白著臉朝冰棺內望去——

驀對上一雙黑到發紫的眼。

踏仙君自棺槨中緩緩坐起,他臉龐冰白,嘴唇也尚未恢復血色。他像是由冷玉雕成,由幽泉凝成,就連黑色繡金絲的衣袍都洇著絲絲寒霧,光輝灑在他身上也像是凍住了。

踏仙君抬起手,細長蒼白的指尖搭在了棺材的邊沿,接著他轉動眼珠,視線落在了師昧身上。

「……」

饒是知道自己是他的主人,但在這樣森寒的目光注視下,師昧仍是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喉結攢動,師昧強自鎮定,「總算醒了。」

踏仙君不答話,他面目極其陰鷙,甚至比之前更為桀驁莫測。

他喘息著,背後被冷汗浸透,眼前竟仍晃動著墨宗師最後的笑容——他閉上眼睛,試圖感知自己體內究竟有沒有多出那不必要的兩魂七魄,可這顯然不是靠感覺就能得到答案的。

師昧立在旁邊,見他神情有異,忙伸出手覆在他額頭,口中默唸法咒,撫平踏仙君內心的躁動不安。

「怎麼樣?」鎮靈咒唸了一輪,師昧緊盯著他的臉,問道。

踏仙君並沒有立刻回答,良久後,他抬起手,動了動五指,那修剪勻稱的指甲蓋猶如凝冰,不透半點血色。

他從棺材裡站起來。

「我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踏仙君開口,嗓音嘶啞地說了這第一句話。

師昧的眼神很警惕:「都是假的。」

帝君黑袍如雲,金絲如水,他邁出棺槨,神情有些陰霾:「我想也是。」

他盯著師昧,師昧也緊盯著他。半晌之後,師昧低聲試探道:「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

幾許沉默。

那個冷酷英俊的男人似乎是輕笑了一下,薄唇啟合:「怎麼不記得。踏仙帝君,墨燃墨微雨。」

他微一凝頓,垂落睫簾,對繃到極致的師昧行了個懶洋洋的禮:「願為主人效力。」

師昧眼中似閃過一絲狂喜,但他仍不敢放鬆,他從幹坤囊裡摸出一顆晶石。那東西閃著青碧光輝,模樣詭譎,正是用來測試修士靈力的最強晶石。

他喉結攢動,懷著某種殷切期待,走過去將晶石遞到踏仙君手裡。

「能點亮它嗎?」

「……」踏仙君眼波流轉,冷冷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塊石頭,慢條斯理道,「這有何難。」話音方落,已是雙指捏緊,手上經絡暴突。

只在瞬間,世上最強悍的靈流灌注其中,那晶石瞬息大放光華且不說,表面竟還出現了絲絲裂痕。

師昧屏住呼吸,眼睛緊盯著那塊石頭,半刻不曾挪移。

忽聽得「啪」的一聲脆響,這青碧頑石竟在踏仙君蒼白修狹的手指間爆裂粉碎,繼而被悍猛的靈力震得灰飛煙滅——

成灰!!

「這算什麼?」踏仙君隨意一撮指間粉末,冷笑一聲,「不經把玩。」

師昧驀地一鬆,他往後走了幾步,幾乎是脫力般地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

這……便是人間最強的戰力……此時此刻,終於重新歸他所有了嗎?

師昧按捺不住,顫抖從細微變得劇烈,石室內的幽光映照著他風華絕代的臉,是狂喜?亦或是釋然?光線搖擺不定,照的並不那麼清晰,甚至是詭譎的。

良久之後,才見得師昧將面龐埋入雙手之中,低啞地喃喃了句:「母親,你瞧見了嗎?我做到了。」

他忽然像是有些瘋狂,倏忽起身,朝著這空蕩蕩的四壁,朝著這除了他與踏仙君沒有第三個人在的石室,近乎聲嘶力竭地喊道:「你瞧見了嗎?就快了!你們都瞧見了嗎?」

沒有人應和他,他在這空寂的密室內縱聲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潸然淌落——那是一滴金色的淚水。

和曾經的蝶骨美人席宋秋桐,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