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死生之巔】孤狼入絕境

眾人被說的有些赧然,有人確實在低頭反思,但也有人砸巴半晌,試圖把汙水全都往儒風門一個門派身上攬:「不錯,儒風門當年確實黑心了點,但那與我們沒有關係。我派降妖除魔,所求錢財也不過幾百銀,薛少主不可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哦。幾百銀。」薛蒙忽地嗤笑,「道長,你去蜀中的鄉鎮看過嗎?」

「……」

「你去看看蜀南邊陲,你去看看酆都鬼城,去看看峨眉腳下,你看看那些人怎麼活,然後你再來跟我說,你們‘只’收幾百銀。」

玄鏡大師嘆息道:「薛少主,老衲知你心中苦痛。」

頓了頓,卻話鋒一轉。

「然而,不論如何,死生之巔確實出了弟子修煉禁術一事。且還有長老蓄意包庇,堵截天音閣法場,甚至為了脫難,殺害天音閣十一名修士。就這兩宗罪,死生之巔也是難逃其咎。」

薛蒙怒意愈盛,猶如黑雲覆壓眉間:「大師,天音閣當時下了多大狠手,你也都看到了。他們是想要了我師尊和墨燃的命!我師尊不走,還要坐在原處等死嗎?!」

他性子猛烈,這句話脫口而出,卻立刻給旁人抓住了空子。

「嗯?按這話的意思,薛少主竟認為楚晚寧和墨燃做的沒錯?」

「殺了人還有那麼多道理,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如此是非觀念,令人齒冷,我看這死生之巔,是當真不能再留了。」

聽到最後一句,薛正雍也是氣血上湧,傷處疼痛更是劇烈。他十指暗自捏緊,忍過這陣疼痛,而後盯著說話的那個人看,面目變得極其陰沉:「這位仙長恐怕是在說笑。」

「他們沒有說笑。」

薛正雍眯起眼睛,尋著聲,緩緩轉過頭來,他喃喃道:「姜曦……」

從開始到現在,姜曦不曾出言汙衊,但也沒有開口相幫。他一身淡青色繡銀線杜若華袍,立於殿中,看不出心情。

姜曦其實並不想趟這灘子渾水,但再不開口,恐怕場面會愈發焦灼,所以他才動了動睫毛,抬眼道:「按修真界規矩,若有弟子修習禁術,無論該門派是否直接授意,皆屬教官不利,監察無方。」

薛正雍臉色煞白。

姜曦接著道:「為杜絕後患,一經發現,此類門派當立時遣散門徒,強令鎖閉。這一點,薛掌門不會不清楚。」

確實不會不清楚。

但是,這一條規矩雖然擬定,百年來修真界卻沒有真正遵循過。

一個門派有多少弟子?每個弟子做了什麼幹了什麼,怎麼可能管得過來?回首前塵,無論儒風門、孤月夜、甚至無悲寺、上清閣,哪一家沒有出過幾個修習三大禁術的人?譬如懷罪生前就以重生之術而聞名——誰會因此去圍攻無悲寺,要讓方丈閉寺?

這條規矩說白了只是為了約束,卻從來不去兌現。只有今日這種情形,牆倒眾人推,他們害怕死生之巔藏有陰謀,才會抬出這一紙空文,逼著死生之巔倒派。

薛正雍沒有答話,只是形容灰敗,盯著姜曦,似是被圍到絕境中的孤狼。

半晌,他問姜曦:「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姜曦答:「我覺得荒唐。但令文如此,我無法可替貴派辨。」

「令文……」薛正雍驀地笑了,指節摩挲著座椅邊緣的獸首浮雕,閉目長嘆,「二十年了。上修界的令文還是說嚴便嚴,說寬便寬,一點也沒變。」

姜曦似乎本身對這件事便心有牴觸,抿了抿唇,沒再多言。倒是旁邊其他幾個門派的尊主開始出頭,說道:「請薛掌門遵循令文,就此解散死生之巔。」

「觸罪當罰,薛掌門心中有數。」

「凡事都要按規矩來啊,你們鬧出了那麼多事情,難道還敢說自己是清白的?」

一片嗡嗡聲中,有人轉頭又對姜曦道:「姜掌門,我們來之前就已接了各大城鎮的狀訴,死生之巔這次是難逃其咎,你是眾門仙首,好歹再表個態吧。」

姜曦:「……」

眾人的視線俱集中在了他身上,姜曦眉宇低蹙,過了一會兒,緩聲開口:「貴派確實存疑甚多,而今時局動盪,不可輕縱。薛掌門,死生之巔依律當作散派處置。若是今後你得了自證的證據,那也可以再……」

他話未說完,就聽得一聲怒喝:「姜曦,你莫要欺人太甚!」

「……薛少主。」姜曦生性散漫,向來我行我素,如今被令文架著做事,原本就心情惡劣,此時居然還被一個小傢伙指名道姓地說在「欺人太甚不由情緒更差。他額角青筋微動,繼而眯起眼睛,「跟你講過很多次了,長輩說話,晚輩要學會閉嘴。你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但待人接物比起同樣是少主出身的南宮駟,恐怕差了不止一截。」

薛蒙聽他言辭刻薄,更是怒火中燒,一腳將自己面前立著的那個修士踹開,徑直朝著姜曦撲掠過去,猛地拽緊了姜曦衣襟,將他狠狠摁在樑柱上。

目如刺刀,心血如潮。

他不無恨生的:「姜曦!!你還好意思拿我和南宮駟比較?你自己怎麼不與南宮柳比試比試?」

姜曦受到了冒犯,愈發神情冷然:「看在你年幼,先提點你一句。放手。」

薛蒙渾然不加理會,他已被逼得有些瘋狂,咬牙切齒地繼續道:「在我看來,你比南宮柳更不配做眾門之首這個位置!你黑白顛倒,好賴不分!!你……你……」

眾人悚然,孤月夜的弟子甚至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從來不信有人會對一派尊主無禮至此。

他死死盯著姜曦冰冷的眼,銀牙咬碎。

「姜曦,你個畜生。」

這還了得,丹心殿瞬間炸了鍋。

「薛蒙!你放肆!你一個晚輩,怎麼和尊長說話的!」

「什麼天之驕子,修養都吃到了狗肚子裡!」

姜曦微微抬了抬下巴,眸中幽光流淌,他盯著薛蒙看了一會兒,而後慢慢抬起手,捉住了薛蒙揪著自己的那隻手,只一用力——

咔嚓。

分筋錯骨的脆響。

「唔!」

「蒙兒!」

姜曦猶如棄置殘渣,冷冷將薛蒙甩到一邊,仔細撫平了自己衣冠褶皺,而後才開口。

不是對著薛蒙,是對著薛正雍。

「薛正雍,你可真是教出了個好兒子。」

薛蒙一隻手被捏到脫臼,卻仍怒嗥著要衝上來,但這回孤月夜的人可不會讓他如願,紛紛拔劍阻攔。

姜曦終於沒了耐心,眉宇間簇一團火,厭煩道:「散派。」

「散派!」

「死生之巔必須散派!」

黑壓壓的人群逼過來,沒什麼比恐懼一樣事物能讓人更團結,不同的嘴裡都在重複著同樣的意思——

死生之巔今日必須解散,此等魔窟,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