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死生之巔】善惡口舌中

第二日清晨,陽光灑進了軒窗。

楚晚寧睜開眼,被褥是暖的,一個人的溫度可以暖兩個人的軀體。他安靜地看著墨燃的臉龐,在他眼裡這就是世上最俊的人了,是最好的人。

他沒有動,他在想,今天當烹什麼粥好?

昨天的已經喝完了,墨燃餓死鬼投胎一般喝了整整四碗,一點都沒有剩落。

他親了親墨燃的臉頰,問:「再給你做一些,好不好?」

男人睡得很沉,漆黑的睫毛垂落在那裡,像兩卷蒲草般溫柔,溫柔地好像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眸,笑吟吟地拉過他,對他說:「餓啦,晚寧去給本座煮一碗粥。」

又好像會深情而繾綣地告訴他:「師尊做的什麼都好,我都會喜歡。」

屍體早已冰冷了,臉頰吻上去是涼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楚晚寧沒有哭。

他起身,給墨燃蓋好被子,然後他去院子裡拾柴生火,他認認真真地烹煮,好好地做飯。

水開了,霧氣瀰漫上來,米粥咕嘟咕嘟地翻騰著,冒著細小的泡泡。他用漏勺撇去浮沫,加了些鹽,又蓋上木蓋燜煮著。

已經重生過一次的人,是不能再被重生術救回第二次的。

楚晚寧茫茫然立在灶臺邊,他神識裡有那麼一刻的清明,這一刻的清明就幾乎要了他的命,他忙遏制著指尖的顫抖,抬手去揭蓋——

粥煮了,總會有人喝的。

他如今有著墨燃的零碎記憶,墨燃孩提時很窮困,吃不飽飯,得一隻熱氣騰騰的餅都是能開心一整天的事情。

墨燃不會浪費的,所以也總會醒來。

粥煮好了,他又去院裡清掃積雪,而後折了一枝新的臘梅,帶回去剪掉枝梢,浸在陶土小瓶裡養著。

梅花香十里,這樣墨燃走在路上,還能聞見人間。

不,他的意識又混亂了。

什麼走在路上,什麼聞見人間……墨燃分明還好好地躺在這裡,和昨日和前日和幾天前一模一樣,只是面龐更清癯消瘦,臉色更蒼白。

他還會醒的。

兩輩子了,無論是怨是憎,是愛是憐,自他們相遇後,墨燃就從來沒有主動離開過自己。所以漸漸地,墨燃浸透了他的生命,成了風,成了時辰,成了流過指隙的泉,披於長髮的光。

他是他的日夜晨昏,是他的一世紅塵。

楚晚寧漫步在這紅塵裡。這個塵世,雪還會落,蟬還會鳴,秋荷還會死,夏花還會生,一切如舊,所以墨燃怎麼會離開呢?

他願意守著他,伴著他,一天又一天,等著他醒來。就像前世的墨燃與楚晚寧的屍身定下了契約,這一生陰陽倒錯,楚晚寧也做了與踏仙君相同的事情。

「只有我走的那一天,你才會離去。」

曾經站在紅蓮水榭裡,墨燃一身黑袍,這樣對長眠的楚晚寧說道。

「陪著我。」

而今,南屏深谷中,楚晚寧一襲白衣,竟與當年的帝君重疊。

他伸出手,撫上墨燃毫無血色的臉龐:「……陪著我。」

金光起,他的靈力流轉到那具屍身體內,從此之後,哪怕碧落黃泉,天上人間,只要世上仍有楚晚寧在,墨微雨的屍身便不會腐朽爛去。唯有多年之後,楚晚寧離世,靈力的流轉終止,他們才會一起消亡。

化成灰,散作齏粉,零落成泥碾作塵。

他與他一起離去。

天音閣聖殿的炭火熊熊燃燒著,在牆壁上透落明暗不定的光影,木煙離獨自立在大殿中央,負著手,閉目闔實。

忽然,殿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木煙離沒有回頭,淡淡地:「你來了?」

「來了。」那人摘落斗篷帽兜,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龐,正是師昧,「木姐姐不去後殿看看?」

「沒什麼可看的。」木煙離道,「不過就是你給人開胸膛剖腦子的事情。血腥氣太重,我受不了。」

「那有什麼辦法,藥宗一道,本就如此。」師昧笑了笑,「哪怕是孤月夜的姜曦,給死人動起刀子來也不會滿室清香啊。」

木煙離皺了皺眉頭,並不打算和他多談論剖屍體割活人這種事情,於是問道:「說起來,你這術法施展了也有幾天了,踏仙帝君究竟什麼時候能徹底重生?」

「重生算不上,他體內也只有一片識魂了,頂多就是個活死人。」

木煙離乜過美目,說道:「我們要的也就是個活死人。越聽話的越好。……那些靈核碎片怎麼樣,都還派的上用場嗎?」

「差不多,雖然不是完整的,但力量一樣大的可怕。」師昧說,「墨燃確實不愧是稟賦第一的修士,足夠為我們開道了。」

木煙離嘆了口氣:「希望這次莫要再生意外。」

「生不生意外還很難說。」師昧道,「我正在施法把靈核在踏仙君的體內複原,最起碼還要十天,這十天裡,我希望木姐姐去替我做兩件事。」

「你說吧。」

「第一,等踏仙君完全複原後,我們就要去做那件大事。屆時這些修士再傻,也會知道墨燃說的是真話,恐怕會攜手來阻止我們。」師昧頓了頓,「雖說蝦兵蟹將不足為題,但人多了,總是頭疼的。」

「所以呢?」

「上修界戰力雖強,但經驗不足。關鍵是死生之巔。我希望木姐姐放出些訊息,先挑起死生之巔和眾門派的爭端,把這個門派提前瓦解掉。」

木煙離道:「楚晚寧劫囚,墨微雨逃跑,這兩個原本都是死生之巔的人,要做文章也不難。何況死生之巔之前就已經備受攻訐,不少人都想要逼迫他們散派。這個好說。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師昧嘆了口氣,似是惋惜,「替我殺一個人。」

「誰?」

「我自己。」

木煙離倏地回頭瞪他,火焰的光芒照亮師昧眉目溫柔的臉龐:「這一世的你?」

「嗯。」

「你瘋了?你認真的?他再怎麼說也是……」

她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看到師昧抬起蒲草般柔軟濃密的睫毛,露出下面一雙黑瞳,殺機已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