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天音閣】我來殉你

他是那麼想抱住楚晚寧,又那麼想把楚晚寧推開,他熱切奢望著與楚晚寧碧落黃泉不分離,又深切渴望著楚晚寧的一切都是好的,永遠乾淨,與自己的骯髒無關。

所以他不知道究竟該抱著,還是該分離。

一雙手顫了那麼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捧上了楚晚寧的後背。

墨燃哭了。

他說:「師尊……為什麼不怪我……為什麼還要救我……」

楚晚寧只覺得心疼得要命,他緊緊抱著懷裡的人,再也顧不得周遭目光,眾人注視,千言萬語,竟不知先說什麼才好。

「我那麼髒……會把你也弄髒的……」墨燃低聲地,字句都是濃郁的血腥味,他越哭越傷心,在他人面前從不示弱的這個男人,在楚晚寧懷裡卻再無鎧甲,「可是我也怕你不要我了……如果連你也不要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碎的明明是墨燃的靈核,刺的是墨燃的心。

可這個時候,楚晚寧竟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在痙攣,被凌遲撕碎,血肉模糊。

原來一筋一骨,都已緊密相連。

周圍天音閣的大批修士圍攏,重重裹挾著他們,步步緊逼。

楚晚寧白衣染血,一手提著天問,一手抱著墨燃。

人世間許多的黑白是非,其實並不容易說清道明。

自以為是的正義太多了。

居心叵測的算計也不少。

所以,屈子懷沙,汨羅水泣。武穆含冤,風波遺恨。

他們還能被還與清白,可更多的少年丹心呢?不是每一筆冤罪都能被吐露,還有一黑到底,永無翻案之機的人。

楚晚寧抱著墨燃,他輕聲說:「別怕,我不會不要你。」

「師尊……」

「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生或者死,我帶你回家。」

失去了療愈咒術,墨燃的意識越來越昏沉,心臟也越來越痛,但聽到這句話,他整個人都是一震,繼而嘴唇翕動,眼淚滾落,卻笑了。

「你待我那麼好,我的籃子是滿的……我很高興……」他頓了頓,聲音漸漸輕落下去。

「師尊,我好睏……我冷……」

楚晚寧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抱著墨燃的那隻手更用力,源源不斷地把自己的靈力送進去,可是沒有用。

就和前世,崑崙山巔,踏仙君抱著將死的自己,試圖救他性命一樣。

沒有用。

楚晚寧很心焦,鳳目溼紅,眼淚無聲地滾落,卻還摸著他的頭髮,側過臉,親吻了他溼冷的額角,沙啞道:「別睡,你跟我說說,什麼籃子?」

那些圍近的人臉上滿是警惕,鄙薄,森寒,戒備,厭憎,噁心。

但那又怎樣。

什麼都不再重要了。

聲名,尊嚴,性命。

兩輩子了,他都眼見著墨燃墮入深淵,卻束手無策。他只覺得那麼痛苦,覺得自己是那樣失敗。

是他來遲了。

墨燃輕輕地,意識已漸渙散,血越流越多,身子也越來越冷,他輕輕地說:「我只有一個小籃子……小籃子裡有洞……是空的……撈了很久……」

他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

青白的嘴唇囁嚅著,嗚咽。

「師尊……心好疼……」

「你抱抱我,求求你。」

楚晚寧心痛如絞,只不住地說道:「我抱著你,不疼了,不疼了。」

可是墨燃已經聽不到了,墨燃的意識已經混亂。

都是亂的。

像多年前柴房裡那個無依無靠,衣食不足的孩子,像亂葬崗上,那個母親腐爛屍首旁跪地嚎啕,失聲痛哭的孩子。

像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踏仙帝君。

像通天塔下,那個孑然孤寂的身影。

像仗劍獨行等他回魂的墨宗師。

像大雨夜裡,那個蜷在臥榻上溼潤了枕的男人。

「我好痛……真的痛……」

「師尊,我是不是都還清了?我是不是已經乾淨了……」

越來越模糊。

「師尊。」

最後,那個赤子,少年,惡魔,暴君,那個小小的徒弟,哽咽著,慢慢的,聲若雲煙。

「天黑了,我好怕……我想回家……」

楚晚寧一直聽他說著,此時此刻,已是泣不成聲。

墨燃,墨燃,你為什麼那麼傻?

什麼還清,什麼乾淨……

是我欠的你啊。

誰都不知道真相,連你自己的記憶也被抹去。

可我卻終於知道——

我終於知道,你只當了我幾個月的徒弟,卻用了兩輩子,在保護我。

揹著所有罵名、罪名、誤解、誣衊。

被迫變得瘋狂、瘋魔、嗜血、汙髒。

若是沒有你,今日跪在這懺罪臺上的人,就應當是我,被挖心的人……也會是我。

是踏仙帝君用自己的魂,護住了晚夜玉衡。

從此他永墮黑暗。

而他長留光明。

都錯了。

而就在此時,天音閣的精銳猶如兜兜轉轉許久的獵豹,終於破空出,利爪撕裂空氣,百餘人朝他們撲殺來!

天問金光烈至蒼白,白到刺目。

「殺了他們!」

「攔下他們!」

楚晚寧閉目。

四面楚歌殺聲震天——

周圍人群起而攻之,劍影血光裡,楚晚寧驀地睜眼!而後他單手一沉,五指張開,剎那罡風捲起,他厲聲喝道:「懷沙,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