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再怎麼錯,但也碎去了靈核,退了萬馬千軍。
怎麼能處極刑呢?
怎麼能粉碎他的魂靈呢……
一點。再一點。
到最後。
——
「生挖靈核。」
木煙離面無表情地宣佈,她瞧上去極是公正也極是冷血,與她身上瀲灩著金色暖光的華袍截然不同,她整個人比霜雪更清冷。
指標停了。
尖端顫悠悠地指著「生挖靈核」四個字。
那是對墨宗師最後的審判。
木煙離對下面浩浩蕩蕩的看客,以及臺上十大門派——
確實是十大門派,天音閣依舊留有儒風門的舊席位,那席位上孤零零坐著一個人,是一身黑衣的葉忘昔。
她揹著南宮駟的布箭囊,膝頭臥著永遠失去了主人的瑙白金,她臉色很憔悴,但目光卻清醒,她也在看著這審判臺上的一切。
木煙離道:「青天有眼,明鏡高懸,天音閣功過相判,不曾徇私舞弊,不曾留有偏頗,不曾故意刁難,判,墨燃墨微雨,生挖靈核之刑法。明示三日,敬告天下,若無異議,三日後——」
薛蒙一直在閉目隱忍,此刻卻終於忍不住,他倏忽起身,銀藍輕甲閃著輝光:「我有異議。」
「……」
「不必等到三日後,我現在就有異議。」
下面譁然更盛了:「死生之巔他孃的快閉派吧!什麼東西啊!」
「乾脆把薛正雍和薛蒙一起審了算了!十有八九就是一夥的,怎麼到了這份上還能幫著魔頭說話!」
「當時珍瓏棋降世,怎麼沒殺死生之巔多少人啊?你們真的不是魔窟嗎?」
薛蒙氣的臉色鐵青,卻不得不盡渾身氣力壓制著自己的憤怒。
那些修士的憤怒咆哮,木煙離自然都聽到了,但她充耳不聞,只淡淡道:「小薛公子有什麼話想說,我洗耳恭聽。」
薛蒙張了張嘴,一時似乎是不知道說些什麼。王夫人心中十分擔憂,悄悄拉他:「蒙兒,還有三日,我們從長計議,想想好該怎麼說……」
薛蒙卻像是沒有聽到母親的話,他直愣愣地盯著木煙離看了一會兒,又轉去看秤,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一個黑色的小點上。
那是刑臺之上的墨燃。
薛矇眼睛驀地一顫,像是帷帳被風吹起,眼底波瀾皺。
暗也不是,亮也不是。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他已經沒有靈核了。」
木煙離:「什麼意思?」
薛蒙忽然激動起來,他回眸望著她:「什麼意思?你不清楚嗎?在死生之巔救了你的人,退了棋子的人,難道不是他嗎?木閣主,我想知道你要如何行刑?他的靈核已經碎了!你們還要做什麼?挖出他的心嗎?」
他眼中含著水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生挖靈核,生挖靈核……沒有靈核了,你們是不是就要他的命!」
木煙離眯起眼睛:「天音閣自有天音閣的辦法。」
「按規矩,判決落下之後,三日後就要行刑。」忽然響起一個微啞的嗓音,眾人舉目望去,說話的人是葉忘昔,「閣主有什麼辦法,還望在此說清。」
立刻有碧潭莊的人怒斥道:「你有什麼資格開口?你算什麼東西?」
更有人在下面竊竊私語:「仗著有姜曦給她撐腰,仗著南宮駟拿死換回儒風門清白,她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這樣的大場合,一介無名女流這樣質問天音閣主,她也配?」
葉忘昔對此皆是置之不理。
直到有先前與南宮家結怨的人,朝她大聲說:「葉忘昔,儒風門已經亡了,你一個人坐在那邊,該不會以為自己是儒風門的掌門了吧?」
葉忘昔抱著懷中嗚嗚直叫,還沒有恢復靈力的瑙白金。她孑然一人立在原處,不怒也不吵,等那些或是憤怒或是譏嘲的聲音漸漸平復下來,她說道:「儒風門暗城統領還在,亡不亡,不是你們說的算的。」
「你——」
葉忘昔不願與旁人多口舌,一雙眸子望向木煙離:「還請閣主明示。」
木煙離道:「這世間並非沒有重塑靈核的方法,靈核破碎,但碎片仍在心腔之內,所謂生挖靈核,自然也不必苛求靈核完整。」
薛蒙面色如紙:「所以你想怎樣?」
「施法將靈核碎片盡數挖出即可。」木煙離道,「天音閣不會要了他的性……」
「命」未出口,薛正雍也站了起來,臉上陰雲密佈:「挖盡靈核碎片?」
「不錯。」
「那要挖多少次?」薛正雍虎目怒睜,他的鬢邊已摻白髮了,「五次?十次?生挖靈核損傷心臟,一次都是極痛的——幾年前天音閣挖過一個犯人的靈核,她沒有撐過去,當天回到監牢裡就死了。」
木煙離淡漠地:「那是她自己體弱,怨不得天音閣。」
「那你不如直接要了他的性命!」薛正雍怒喝道,「木煙離,靈核碎片!虧你說得出口,他的靈核若是碎成了兩片,便挖兩次,若是三片,便挖三次……但若是碎成了百片千片呢?你是不是要凌遲他?!你就是在凌遲他!!」
「若真碎成那樣,也是他自己的命。」
薛正雍啞然了。
命?
什麼都是命。
他忽然覺得很荒唐。
什麼是命?
他因為命,誤把這個孩子當做自己的侄兒養大。
他給了這個孩子家人,師父,給了這個孩子一個棲身之地,一個家。可這個孩子原本的命運是怎麼樣的?
私生棄子,從小吃不飽飯,跟著母親乞討賣藝為生。
母親死了,他一個瘦弱伶仃的幼童,拖著漸漸腐爛的屍體,在亂葬崗,將自己童年唯一的溫暖,親手埋葬。
他捱過無數次打,無數責罵,他被關過狗籠,被誣陷入獄。
誰都期望這世道是公平的,可是從降生的一刻起,命運原本就不公——
為什麼這邊世家公子香車寶馬,千金換取美人笑。
那邊窮苦百姓流離失所,不得不以蟲蟻為食,天地為席。
為什麼有的人可以縱情無憂地對母親撒嬌。
有的人卻要帶著母親的屍骨,去豪門巨擘面前,討得一句「命中三尺,你難求一丈」。
為什麼有人卑微入土。
有人天生富貴。
這不公平。
當命運把不公傾倒在那些最底層的人身上,一個調價令就可以奪去他們身邊親人的性命的時候——
公正在哪裡?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怎能心有不恨,怎能超脫釋然。
這個孩子縱使做錯過,縱使不是他的骨肉血親,縱使命運捉弄……思及如此,也還是心疼的。
薛正雍閉上眼睛。
他喃喃著說:「太殘忍了,神武天秤恐怕根本沒有把靈核破碎這種情況考量進去……幾百次,木煙離。」
他掀起眼簾,聲音在發抖。
「你要拿錐子,剜刺他的心臟,幾百次。」
「……」
天地間清朗一片,天音閣的一切都是嚴謹的,公正的,一絲不苟的。
薛正雍仰起臉,望著靉靆雲層緩緩流曳而過。
「好啦,如今他是罪有所償了,他欠這世道的,總該還清了罷。」
起風了。
薛正雍驀地哽咽。
「可是這世道欠他的呢……有人還給他嗎……有人還給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