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音閣】摺子戲落

湘潭牢獄陳舊簡陋,第二天一早,墨燃趁著提審同監犯人的時候,偷偷跑了出去。重獲自由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醉玉樓。

一進後院,就看到阿念身著黑色道袍,洋洋得意地立在曬場中心。

他闖下的禍事,就和從前任何一次一樣,都有那個叫墨燃的孤兒替他揹著,他篤信自己已無恙。

——

「反正你是個沒爹沒孃的,死了也沒有人會難過。」

「我養你這麼多年,是到你還恩的時候了。」

這是他們把一個無罪之人送上絞架的理由。

冠冕堂皇,中氣十足。

墨燃站在陰影中,站在暗處,看著瀟灑自如,一身輕鬆的念公子。

哦,原來有人疼,有人愛,有母親呵護著,就是這樣子嗎?

天塌下來,都有人擋著。

只有自己是死不足惜的。

墨燃望著他,望了很久。

念公子已經買了道袍,做了修士打扮,等著母親把醉玉樓盤掉之後,啟程去下修界當自己的小少爺。此時,他正在院子裡裝模作樣地舞劍,旁邊圍了群少年,正是栽贓墨燃的那夥同黨。

「阿念好劍法!」

「真是有氣概,你去了下修界,以後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劍仙!」

「你伯父的那個死生之巔,好像這兩年很厲害的樣子,你過去可有福享啦!別忘了我們這幫兄弟!」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道,「阿念,你可千萬別忘了咱們,咱們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好事壞事都一起替你擔著,就連豆腐坊那個小婊/子的死,都——」

阿念此時已經把自己地位看的很超然,無法再允許別人提到他強/辱少女的汙點,一聽那人這樣說,立刻把劍刷的一指,點在那人喉尖,怒道:「豆腐坊那姑娘的死是墨燃乾的,當日我們親眼所見,他禽獸附身,喪盡天良,非禮了她——這些話,要說幾遍你才會記得!」

那人被劍指著,瑟瑟發抖,連忙道:「是,是……是我記性差!我說錯了!」

其他人忙趕著給阿念消氣:「都是那個墨燃,人面獸心,豬狗不如!」

「對對對,強辱民女,先奸後殺,我們都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他那張妖魔嘴臉。」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加深著自己編出來的謊言,某些人就是這樣,謊話講了千百遍,連自己都會信以為真,他們越說越覺得正氣凜然,越說越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阿念大笑兩聲,刷刷舞了朵劍花,朝著曬場杵著的稻草人劈斬數劍,把稻草人砍倒在地,拿劍指著草人,意氣風發道:

「看我修成劍仙,除魔為道,懲惡……懲惡那個……」

他不愛讀書,往日總是曠課,因此講到一半,竟然卡了。

旁邊立刻有少年接上:「懲惡揚善!匡扶正義!兼濟天下!掃清八方!」

阿念哼了一聲,不屑地道:「就你最會說話。」

那人沒想到馬匹拍在了馬腿上,不由尷尬:「……」

阿念又刷刷舞了幾劍,說道:「掃清八方靠的是力量,可不是你那跟破舌頭。從今往後,再遇到墨燃那種淫/魔,我一劍就可以要去他的腦袋,你能跟他做什麼,對詩嗎?哈哈哈哈——」

他「哈」還沒哈完,忽然後院柴扉處,傳來一個悠悠的聲音,有人脆生生地拍了兩下巴掌,然後道:

「念公子,你真不愧是死生之巔的少主……好威風。」

「!!」阿念倏忽將劍擋在自己身前,瞬間變了臉色,厲聲道,「墨燃??!!」

天空中一朵碩大無朋的雲團緩慢流過,逐漸遮住了暴曬的日頭,在曬場投下巨大的陰影。

那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不知如何,鷹隼般出現在曬場堆積的柴木堆上,緩緩抬起頭來。

他一張臉雖消瘦,但仔細看來,五官極是清俊端正。此時他目光灼灼,眉骨處仍有猙獰鞭痕,他剛從牢獄中出來,血汙都還沒有擦掉。阿念看著這張臉,只覺得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眼前的人確實是墨燃,但又好像有哪裡不對了。

墨燃彎起眼睛,笑吟吟的撫摸著手中一柄砍刀。兩池酒窩驚濤駭浪,碧水寒潭,說不出的親暱溫順,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匡扶正義,掃清八方?墨念公子,未來的大劍仙,死生之巔的少主。你是什麼時候有的這腔抱負?可真是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他越說到後面,笑容越燦爛,五官越扭曲。

從小到大,這個柴房裡燒火的孩子總是乖順安靜,逆來順受,話也不多。但一夜未見,他卻像是破繭的蛾,帶著趨火的狂熱,笑得肆意而張揚。

他原本連笑容都很少,偶爾笑起來也是抿著唇,怯生生的模樣。

此刻卻被逼到瘋魔。

那群少年被駭的紛紛後退,阿念持著劍的手微微發抖,但喉結上下滾動一圈,還是硬著頭皮喝道:「墨燃,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了?竟敢越獄,我這就為民除害,替官府發落了你的狗命!」

「好啊。」墨燃恣意笑著,眸中刀光一閃,已然衝了上去,「我是不想再這樣活著了,你有本事要的了我這條狗命,就儘管拿去吧,不過要你沒本事,那就————」

他甚至連話都沒有說完,人就已經掠了過去。但見光影甫滅,砍刀落下,阿念手中的長劍鏗然落地,連同他雙眼圓睜的腦袋,一同滾在地上。

鮮血狂飆,一噴數丈!!

無頭的身軀搖搖晃晃地站立須臾,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