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輪到你對我呼三喝四了?」
踏仙君危險道:「本座向來如此。」
師昧似乎有些薄怒,眼鱗光閃動:「……我是你主人!」
「是又如何?蛟山屬本座之地,榻上是本座之人。」踏仙君眼珠往下,睥睨師明淨,嘴角甚至帶著些嘲諷,「主人。請您滾。」
踏仙帝君和師明淨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花火四濺。楚晚寧則有些不知狀況如何,在一旁沉默著觀察。
師明淨方才說踏仙君已經死了,那麼眼前的這個人是什麼?棋子?活傀儡?
還有,他當年設法壓制的,明明是這輩子這個「墨燃」身上的蠱蟲。而上輩子的帝君,因為入蠱太深,早已恢復不了正常了。所以按理而言,他應該深愛師昧深愛到無法自拔。可聽這語氣,踏仙帝君竟沒有把師明淨當做個東西。
……以及,所謂的主人,又是怎麼回事?
師昧盯著踏仙君看了一會兒,而後嗤笑,起身披衣。
楚晚寧不知道的事情,他卻很清楚。
——上輩子墨燃自裁身亡,自己頓時失去了爪牙,他便將墨燃的屍身與體內殘留的識魂一同用藥煉化,做成了一個活死人。這個活死人與珍瓏棋很相似,同樣願意聽他使喚,並且保留著生前所有的意識。
但不知哪裡出了錯誤,或許因為生前受到的摧折太大,又或許他這一生遭受的逆改太多,身體早已殘破不堪,總而言之,在這個活死人踏仙君心裡——關於師昧的認知是極其混亂的,他一會兒覺得師昧活著,一會兒又會認為師昧死了,有時候甚至還會暫時忘記掉師昧是誰。所以哪怕面對面瞧著華碧楠的臉,踏仙君也不會意識到這就是師昧,而只單純地認為這是「主人」。並且他還不怎麼願意聽主人的話。
「真是拿你沒辦法。」
師昧走上前去,戳了踏仙君的額頭一下:「魂散!」
一聲厲喝,這個動作後,踏仙君一僵,原本犀銳的目光突然變得渙散,在瞬間失去了焦距。
「明明是我做的傀儡,越來越不聽話,總是與我唱反調,還妄圖反噬我。」師昧拍了拍他冰冷的臉,「不過算了,我也不怪你,你本就不是個完整的‘人’。」
踏仙君:「……」
「姑且忍一忍。」師昧道,「等過段日子,我拿到了那樣東西,將你回爐重塑,你也就乖了。」
他說完這句話,對踏仙君的操控力就到了極限。這個恢復速度讓師昧的臉色愈發陰鬱,他沒有想到只是這麼短的時間,踏仙君的瞳仁就又恢復了光華,甚至比先前更堅決,更森冷。
這種森冷威壓的目光在師昧身上聚焦,踏仙君頓了一下,微眯眼瞳,而後鼻樑皺起,神情類似與伺食的獵豹:「嗯?你怎麼還沒滾?」
說著,修狹手指捏上不歸刀柄。
「杵著給本座當靶子?」
師昧不與他再多言,或者說踏仙君的戾氣深重,饒是「主人」,師明淨也自知勒不住他脖頸上的韁繩。
這個黑暗之主,若真瘋起來是很可怕的。
師昧離開了。
他走之後,踏仙君盯著床榻上的楚晚寧看了好一會兒,神情微妙而古怪,似乎極力在剋制些什麼,又忍不住渴望些什麼。
最後他坐下來,伸出手,握上了楚晚寧的腰。
「我……」
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於是抿了抿嘴唇,又改口。
「你……」
楚晚寧望著他,但是四目相對了很久,依然沒有下,他就緩緩地,眨了眨略顯酸澀的眼睛。
「咳,本座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你說。」
踏仙君踟躕片刻,斬釘截鐵道:「其實也不是很重要,還是不說了。」
「……」
過了一會兒,又以一種更為堅定的神態開口:「也無所謂重要不重要。既然你那麼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
楚晚寧:「……」
「其實本座想說……」踏仙君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極其生硬地開口,「本座想說,過了這麼多年,似乎……是有那麼一些想你……」
他很快又補上一句,「不過想的不多,也就一點點。」
他只講了這兩句話,那張英俊又蒼白的臉上就立刻露出了後悔極了的表情。
楚晚寧怔怔望著他,兩輩子的靈魂與記憶交織之下,他甚至不知該用怎樣的心境去面對這個男人。
但踏仙君也沒有給他時間多思索。
他似乎有些煩躁,乾脆解開楚晚寧手上的繩索,把人拉過來,一隻大手撫上楚晚寧的後腦,拽著摸著,而後一個濃重的吻就這樣急躁而纏綿地印了下來。
踏仙君唇齒冰冷,但卻是火熱的。
在這個冒進而焦急的親吻裡,前塵往事層巒疊覆。
楚晚寧被他親吻著,這兩個人,兩段殘破缺失的魂靈,隔著兩輩子的塵緣,終於又吻在一起,纏繞在一起。
被踏仙君抱在懷裡密實親吻的時候,楚晚寧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捕撈不住。
但最後,他知道自己眼眶是溼潤的。
對錯也好,善惡也罷,一切都難界定,一切都不再清晰。
但與這個不再有體溫的男人接吻時,他是知道的。
踏仙君沒有騙他。
墨燃沒有騙他。
他是真的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