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龍血山】混賬

「二。」

楚晚寧會怎樣?憤怒?悲慟?怖懼?

他拭目以待,唇齒輕啟。

「三……好了,楚妃真是貞烈的很,也難怪踏仙君會要你要上癮。」師昧半開玩笑半是認真,「既然你不猜,那麼我們就來些粗暴的。你……」

「華碧楠。」

聲嗓冰冷。

師昧的手指微微一頓,原本欲解楚晚寧腰封的動作便凝住了,而後他笑了笑:「猜對了一半。繼續?」

「……」

他透出一種狐似的狡黠,這種狡黠在別人身上或許會顯得猥瑣,但師昧是那樣優雅,無論什麼時候都如照水荷花。

他篤信楚晚寧不會猜到最後一層真相,他躊躇滿志,他——

「我寧願你是真的死了。」

師昧臉上的笑容凝凍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問:「你說什麼。」

床榻上的那個人聲音很冷,沒有半點熱氣。

「上輩子,那次天裂,那場大雪。我寧願你是真的死了。」

師昧盯著他,備好的一腹唱詞,忽然無處傾瀉,竟成失語。

他已抬起一半的手就這樣懸於空中,並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忽然無所適從。

「師明淨。」一聲輕輕的嘆息,卻如蜂刺蟄中了恍惚的人,「是不是你。」

「……」

雖然是疑問的句子,卻沒有一星半點上揚的語音。

師昧低垂睫簾,一時無人能瞧清他的神情。過了一會兒,他輕笑一聲:「我沒死,讓你失望了。」

他不想服輸,但語氣裡已有了些意興闌珊。

師昧道:「我確實就是上輩子來的師明淨。來自於你的前世,踏仙君的那個世界。與這輩子一直陪在你們身邊的那位小朋友,並非同一人。」頓了頓,「說話算話,給你鬆綁。」

他說著解開了捆仙繩,而後將手覆在楚晚寧遮目的綢帶上,略一用力,摘了下來。

桃花眼對上鳳眼,兩相對望,古井無波。

「問師尊安。」

楚晚寧心中已有準備,此時不過是愈發陰鬱,他看著他:「你還知道我是你師尊。」

聽他這樣說,師昧便溫柔地笑了起來,只不過這時才方知他的溫柔之下,藏著的是怎樣一把鋒利的匕首。

「嗯,當然知道。君為我掌傘,我未曾忘懷。」

楚晚寧看起來很虛弱,但這改變不了他眉目間天生的狠倔。他就這樣盯了師昧半晌,唇齒啟合,字句碾碎,極冷:「你混賬。」

師昧笑道:「承讓。」頓了頓,復又問,「不過師尊是從什麼時候猜到我身份的?上輩子?」

楚晚寧不答,只冰冷冷地望著他。

那眼睛裡確有憤恨,但最茂盛的卻是失望。

師昧思忖著:「不對,不會是上輩子。如果上輩子你已知道我就是華碧楠,你理當在撕開時空裂縫時告訴懷罪。」

他抬起睫羽:「是這輩子。或者說,就是不久前?……你在龍血山的時候,是不是多少聽到了我和墨燃的對話。」

「……」

「算了,這不重要啦。」師昧笑了笑,「反正不管怎麼樣,現在你都在我掌心裡了,再也逃不掉。」

楚晚寧愈發沉默。

其實三個徒弟裡面,他最看不透的就是師昧。他當時願意收這個徒弟,是因為師昧恭順,溫柔,能急人之急,憂人之憂,能溫和地善待他人。這些是令楚晚寧十分佩服的氣度。他自己做不到,於是倍加欣賞,所以收了這個徒兒。

不過有些時候,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比如,薛正雍說師昧是自己在戰亂中撿來的孤兒,但師昧講起自己身世的時候偶爾會有些前言不搭後語。那種姿態,很像是有人撒了謊,然後忘了細節。

還有些時候,師昧對事物表露出的態度會突然有些古怪——好像被馴化好了的猛犬,看似乖順,但只要一聞到血腥味,就忍不住目露兇光。

不過觀察了幾年,從未見師昧有任何不義之舉,楚晚寧就覺得是自己眼花,是自己將花團錦簇,看成了青面獠牙。

他這個人就像刺蝟,渾身都很尖銳,唯有腹部是柔軟的。

他把他的徒弟也好,把所有待他好的人,都藏匿到了柔軟的肚子底下。

關於師昧,他曾在信任與不信任之間徘徊過,他也曾有所保留,有所試探,但後來還是選擇了信任。於是刀子從刺蝟的腹部扎入,流了一地的熱血。

師昧盤問著:「以前的事情,你想起來了多少?」

「……」

又問:「你當年袖手旁觀不好嗎?何苦阻我。」

「……」

前世的惱恨太多了,終於今生可以叩問,師昧竟是不願停落,無休無止:「你為什麼最後不殺了踏仙帝君,還助他轉世重生?」

聽到最後一句,楚晚寧終於抬起眼眸:「他跟你不一樣。」

師昧微頓:「有什麼不一樣的。若說我心思歹毒,他又何嘗不是滿手鮮血?」

楚晚寧盯著他:「你下的蠱,你自己清楚。」

「那又怎樣?就算是我下的蠱,難道不是他殺的人?」師昧說,「前世你是親眼見到的,半壁江山的性命,薛正雍、王初晴、姜曦、葉忘昔……這些人是死在誰手下的啊?」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瞧著自己十指修狹,指甲圓潤。

好一雙細膩乾淨的指掌,柔弱細緻,纖塵不染。

師昧乜過眼,笑道:「難道是我嗎?」

「……」怒火騰燃,竟一時無言。

「我可不想屠儒風門,也沒想過要殺薛正雍。所以討債索命也不該找我。」師昧道,「我幹了什麼?不過就是給他種了朵蠱花而已。我活這麼大,還沒親手殺過人呢。」

師昧繼續笑眯眯道:「所以說到底,刀是他拿的,人是他捅的。跟我沒多大關係,那八苦長恨花不會給他帶來任何新的仇恨。他所有的慾念都屬於他自己,蠱咒只不過能將其放大。若這帳要算我身上,我好委屈。」

他每說一句話,楚晚寧心中的噁心就增添一分,最後聽他竟覺得自己委屈,楚晚寧驀地抬眼,目如寒冰:「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是他動的手,師尊憑什麼怨我?」

「他本身是個什麼人你不清楚嗎!」

師昧道:「他本身是個什麼人我當然清楚,不清楚的恐怕是師尊你。」

橘子有一縷白絲卡在了指縫裡,師昧嫌髒,掏出潔白的帕絹細細擦拭著,然後一一列舉道:「墨燃為何會去屠儒風門?因為他心裡有恨。墨燃為什麼能殺薛正雍?因為他心裡有畏。墨燃為何會折辱你?因為他心裡有欲。」

師昧說著,抬睫瞟了一眼楚晚寧:「別人捅他一刀,他做不到寬恕。別人把好處給他,他做不到拒絕。美人當前,他做不到寡慾——這就是他的本性。」

楚晚寧咬牙道:「師明淨。你抹去他至純善念,將他心中恨欲擴諸萬倍,然後說他所作所為都是他本身慾念,你不覺得你自己很可笑嗎?誰的恨意放大極致後不會毀天滅地,你嗎?」

「那誰又讓他自己有仇恨?誰又讓他自己骨子裡有野心?誰又讓他本身有慾念呢?」師昧笑道,「有本事他心如赤子,什麼壞心眼都沒有過,那長恨花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啊。所以還是該怪他心思不乾淨。不過是個俗人而已。」

聽到這裡楚晚寧的臉色已非常難看,正欲開口再言,又聽師昧補了一句。

「人要為自己的慾念負責,這沒什麼好爭辯的。」

「……」

如果說先前楚晚寧還想與他說話,到了這句,卻忽然覺得什麼都沒必要說,也不值得說了。楚晚寧把臉轉了開去。

師昧見他神情,搖了搖頭:「師尊,你太偏袒他了。」

「……」

「在你眼裡,他做什麼都有理由,都是可以理解的。」

「那你告訴我,我該理解誰。」楚晚寧冰冷至極,「你嗎?」

「……」師昧靜了片刻,笑著,「所以師尊還是喜歡他的?」

楚晚寧的目光猶如冰湖映月。

「所以,前世今生,我與師尊博弈兩輩子,哪怕贏了,也依舊比不過他。」

楚晚寧冷淡地:「你拿什麼與他比。」

師昧眯起眼睛:「你對我當真只有這麼幾句評價嗎?就沒有別的了?」

楚晚寧沒有立刻回他,看他神情,他似乎是認真地思索了片刻,而後他掀起睫毛簾子,極冷極靜。

「有。」

師昧就笑了:「是什麼?」

楚晚寧面無表情道:「你不用跟墨燃比,你甚至比不過徐霜林。他至少尚存情意,敢做敢認。他不像你,華碧楠。」

到最後,他甚至都沒有再稱他為師明淨。

楚晚寧道:「你就是個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