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龍血山】遺忘

楚晚寧只覺得自己的血液在一點一點涼透,呵氣成冰。

「你第一個學會寫的稱呼,不是自己的名字。」

墨燃怔忡地,低聲地:「那是什麼?」

「你讓我教你寫的第一個稱呼,是阿孃。」

外頭電閃雷鳴,狂風淒厲地呼嘯著,猶如無數鬼爪拍擊在窗上,震得窗紙木欞嘩嘩地響。

一道閃電劈落,照的人間一片蒼然。

踏仙帝君喃喃著:「……是你教我的?……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風吹得林木蕭瑟倒伏,影子晃動,滿山滿院的厲鬼冤魂。

楚晚寧臉色煞白,他緊緊盯著墨燃,目如鷹隼:「你,都不記得了?」

心如擂鼓。

幾許沉默,回答他的,是墨燃幾乎迷茫地反問:「記得什麼?」

鼓停。

那細小的喙懼終於將外殼啄破,鋪天滿地的怖意狂湧奔踏,朝著屋內唯一清醒的人席捲而來,驚濤拍岸!

楚晚寧的頭皮都麻了——他不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

當初墨燃說要給母親寫信,寫了足足三百餘封,說是要湊足一千封,而後在盂蘭盆節的時候付之一炬,燒與地府的孃親……

三百餘封信,怎麼可能會輕易忘記!

他嘴唇微微發抖,忽然有了一種極其可怖的猜想。楚晚寧啞聲道:「你……記不記得第一次瞧見天問時,你自己說過什麼?」

「我說過什麼?」墨燃道,「都多久的事了,我怎麼可能還記得清。」

「你說你也想要這樣的神武。」楚晚寧說,「你也想有一把天問……」

這個喝醉了的人就問他,眼神里透露一絲嘲諷:「我要天問做什麼?是殺人,還是審訊?」

楚晚寧低聲道:「蚯蚓。」

當年紅蓮水榭外,少年稚嫩青蔥,笑吟吟地撐著一把油紙傘對他說:「可以救蚯蚓啊。」

但此時此刻,踏仙帝君眯著虎狼般的眸子,卻是絲毫不解地:「什麼蚯蚓?」

外頭天雷破空,紫電貫夜。

轟隆隆的巨響。

楚晚寧驀地抿了唇,褐色眼瞳微微顫動縮攏。

砭骨的寒意。

那天晚上,墨燃其實沒有再對楚晚寧做什麼。他喝的真的是有點多了,後來就捧著那些書信發呆。

再後來,墨燃伏在案前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仍在喃喃著:「什麼蚯蚓?……沒有蚯蚓……」

忽地有勁風吹開窗,砰的一聲響,山風夾雜著大雨灌入,驀地滅去了窗邊的幾盞燈火。

屋內驟暗。

楚晚寧立在墨燃身邊,唇齒髮涼,低頭看著這個沉睡的男人。腦中那種不確定的念頭越來越清晰鮮明——墨燃為什麼會不記得這些零散的往事?為什麼會選擇性地忘記掉了一些純澈的過去?

是因為喝醉了?因為巧合?還是……有誰刻意抹掉了他心中的善念呢。

伏在桌上沉睡的踏仙君輕聲咕噥了一聲:「冷……」

楚晚寧的血都涼透了,他整個人都是麻木的,聽到墨燃說冷,本能地就慢慢走到窗前。

抬起手,將窗扉合攏,擋去了外頭的風風雨雨。

做完這些,楚晚寧卻沒有走,他怔忡地,將額頭抵在鏤著蝙鹿花紋的軒窗上,指節泛著白玉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從衣襟內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靈符。

升龍符。

他已經沒有靈核了,墨燃覺得他完全不能再動用任何法術,所以那些楚晚寧曾經的符紙,他也懶得收走。

事實上墨燃這麼做也沒錯,楚晚寧咬破手指尖,滴了十餘滴鮮血,幾乎都透了升龍符紙,那上頭的小龍才無精打采地浮了出來。

它渾身都散發著虛弱的光,有氣無力地仰起頭:「啊……楚晚寧……好久不見……」

小龍立都有些立不穩,龍爪子在紙上邁了幾步,就又啪嗒一聲癱回紙面。它有些委屈又有些茫然:「你為什麼那麼久不找本座呢?為什麼又只給本座那麼一點點靈氣……唔,真的是靈氣……連靈力都算不上……你怎麼了?」

「說來話長,還是不說了。」楚晚寧輕輕把它捉起來,放到手掌上,「請你,幫我一個忙。」

「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啊。」小龍嘆息著,但它的力量與楚晚寧息息相關,所以它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太多,蔫頭耷腦地,「你說吧,這次想讓本座替你做什麼?」

楚晚寧帶著它,把它放在了熟睡的墨燃耳鬢邊。

指捏成拳,沒入掌心。楚晚寧原本就很難看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去盡力試一試,看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法咒。」

其實,初時那個燦爛馴順,連蚯蚓都捨不得害死的少年,最終竟成魔頭。

他作為師尊,怎會沒有絲毫的猜疑?

眼睜睜看著徒弟殺死了薛正雍、王夫人、殺死了姜曦、葉忘昔。

屠盡了儒風門。

踏盡了枯骨。

他看著墨燃殺戮,看著墨燃滿手血腥,臉上身上都濺滿熱血,站在死人堆裡朝自己回眸獰笑。

他痛心之餘,又何曾不覺得怪異?

墨燃原當不是這樣的人。

可當小紙龍竭盡全力,替楚晚寧在紙箋上奮力塗抹開一個符咒形狀的時候,儘管有所準備,楚晚寧還是驚呆了。

鍾情訣。

墨燃身上竟然有鍾情訣?!!

小龍畫完符咒之後,就失去了最後的力氣,它化作一縷青煙,重新消失在了升龍符裡。楚晚寧則執著那張薄薄的紙,顱內彷彿有山石崩裂,摧枯拉朽。

可是勉強冷靜下來,反反覆復看了多次之後,楚晚寧卻發覺這個鍾情訣的影像不對——

它竟然是左右顛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