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快醒來吧,醒來再與他一決高下,一論高低,這次看在他重傷未愈的情況下,自己也可以讓他一招。
實在不行的話,十招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醒來吧。
他站在荷花池前,望著裡面那個肌骨未損的屍身。
本座都讓你十招了,你要識趣。你看本座給你立的碑,難道你不生氣嗎?不想拽住我的衣襟朝我怒吼低喝,你甘心一生清名,最後變成了荒唐的八個字——卿貞貴妃,楚姬之墓?
醒來。
醒來。
他從面無表情到神色猙獰。
但楚晚寧躺著,不說話,也不動。
很久之後,墨燃才終於明白,他到底是得償所願,贏得了他一直以來期望得到的馴順。
他的師尊,他的仇敵,他床榻上纏綿的伴侶,他的楚晚寧。
終於聽話了。
寂靜冰冷的龍血山石窟內,墨燃抱著傷痕累累的愛人,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然後,他忽地想到那個雨夜,在無常鎮的客棧裡,懷裡的人曾是那樣青澀卻熱切,與他翻滾纏綿,耳尖通紅地,低聲問他舒不舒服。
那個時候,他曾在心裡賭咒發誓,這一生定不能再傷害楚晚寧半分,他想要循序漸進,小火慢煨,他想要一點點地讓楚晚寧適應他的愛,最後給楚晚寧魂靈結合的戰慄。
他做過許多打算,有過很多念頭。
甚至設想過無數次,他們第一次真正的結合,會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天邊是霞光還是星斗,窗欞落著海棠還是杏花。
但他唯獨沒有料到會這樣。
愛慾交融,肌膚相貼,他們這輩子第一次的結合竟是那麼荒謬,痛楚,而又瘋狂。
兩人都疲憊至極,墨燃躺在他身邊,胸腔裡漸漸生出一種極為特殊的感受,似乎心臟裡有某個潔白東西在劇烈震顫,而後地裂天崩,猶如百年巨木被連根拔起,帶著簌簌泥沙破土而出。
那個純潔的東西,似乎包裹著他心臟裡某種骯髒而可怖的東西,瘋狂地向外掙扎,一黑一白兩樣東西極速從他體內掙脫而出。
他不知道從自己心臟裡竄逃出的這兩個東西究竟是什麼,他沒有閒暇去多想,因為楚晚寧說:「你先出去。」
墨燃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聲不吭地忍心口處的劇痛,慢慢地把散落一地的衣衫拾起,默默地替楚晚寧重新穿上。
這些衣服穿了很久,因為他幾乎不敢去動楚晚寧身上太多的十分,那些過分荒唐的痕跡無疑昭示了他剛才都做了些什麼,也昭示了楚晚寧此刻究竟會是怎樣的滋味。
他也不敢去看楚晚寧的臉。
那雙眼睛裡此刻會有什麼?
失望,憤恨,空洞……
他不願再想下去。
墨燃花了很久,才把楚晚寧的衣衫穿好,這個時候他的頭已經很疼了,渾身都沁著冷汗。
他不知道這種疼痛究竟緣何而來,大抵是跟剛才心臟裡缺失的那兩樣東西有關。他忍著疼,握住楚晚寧冰涼的手。
實在沒有勇氣去看楚晚寧的臉,所以他就那樣盯著那隻手,踟躕許久,輕聲問:「師尊都想起來了?」
「……嗯。」
墨燃便愣了一會兒。
他臉上帶著一種茫然,那種茫然像極了是無家可歸的棄犬,他就這樣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而後閉上眼睛。
曾經無數次畏懼這件事情的發生,可當審判真的來臨時,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是這樣的平靜和安寧。
好像一個惴惴不安的逃犯,終於被押解進了牢獄。
他站在那一方悽清的囚室裡,環顧四周,從前所害怕、所逃避的噩夢終於既成現實,心底裡竟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逃亡時永無寧夜。
而墮入網中後,卻終於一夜好眠。
再也不用逃了。
沒有了希望,也沒有了忐忑。
竟成釋然。
「我現在很亂,很多東西……都還不清楚。」或許是因為方才叫地太激烈,又或許是因為往事襲來的疲憊,楚晚寧聲音沙啞,面色也比墨燃更為難看,「太亂了。」
墨燃鼓起勇氣,抬手摩挲著他蒼白的臉頰。
儘管他自己的手也抖得厲害。
「墨燃……」他幾乎是有些空洞地喃喃,「踏仙帝君……」
「……」
驀地閤眼,睫毛顫抖,眉心成川。
「那就先別想了,睡一會兒吧。」墨燃紅著眼眶,手指滑過他的臉龐、鬢髮,「我陪著你。」
楚晚寧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
墨燃只覺得心痛如絞。
「師尊,別怕。是我,不是踏仙君……我再也不會傷害你了,再也不會了。」
楚晚寧微掀睫羽濃蔭,那漆黑的睫毛下面有溼潤的光澤在閃動,墨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他似乎想要和自己說些什麼。
可是話最終還是沒有出口。
楚晚寧闔上了眼睛,在最後一刻把臉轉過去了,身子下意識地蜷縮起。
「師尊……」
「我有一句話,想要問你。」
「……」
「……如果……你早點知道當初在無悲寺外給你一壺米漿的人是我。」楚晚寧的嗓音極為疲憊,「……巫山殿的那些年,你會不會放過我?」
這一問猶如利刃尖刀,直刺聽者肺腑。
他知道……楚晚寧竟已知道……
其實也是,前世他執念頗深成日介地去找他的恩公哥哥,楚晚寧就在後宮,不可能不清楚。
這些前世的楚晚寧都看在眼裡,但他不說……曾經那麼多年朝夕相處,楚晚寧都沒有把這個真相說出口,直到今日,痛苦終於摧枯拉朽之力壓垮了他。
墨燃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他哽咽了,不知當如何答話,只是伸出手,想擁住眼前的人。可是手才觸上就感到楚晚寧的肩膀在微微顫抖著。
他在哭。
但墨燃知道,他再也不想要自己瞧見。
過了一會兒,墨燃實在支援不住了,他雖然不知道前世的楚晚寧到底為什麼要設下這樣的一個迷陣,但心口的異樣感卻是越來越鮮明。
這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胸腔處似乎飄著一縷薄煙,徑直飄到楚晚寧的胸背之間,那薄煙太淡了,以至於方才都沒有覺察。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煙霧一會兒泛著黑氣,一會兒又潔白如玉,湍流不息地從自己的心臟處,流到楚晚寧的心臟裡。
這是些什麼?
他注意到黑色的東西被楚晚寧的身體不斷阻絕於外,漸漸匯聚成一團墨色,被吸納到旁邊的香爐中。
到底是什麼?
他想要提醒楚晚寧,可是卻發現楚晚寧不知何時已經又昏迷了過去。龐大的前世記憶令人不堪重負,更何況這些記憶還是凌亂的,要在楚晚寧的腦內重新盤繞、重組。
「師尊。」
疼……怎麼會這麼疼?好像心臟裡有兩股勢力在做拉鋸。黑的和白的,純澈的和汙髒的。
墨燃黑眉緊蹙,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那個燻爐旁,顫抖地揭開爐蓋。
失去意識前,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那些流湧出來的黑氣——在香爐裡,逐漸凝聚成了一朵黑色重瓣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