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蛟山】驚魂變

墨燃不答,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南宮柳身邊,撿起一個橘子遞給他,試探著說:「別哭了,吃個橘子吧。」

「我不吃,我已經吃過了,這是獻給陛下的。」

墨燃便把橘子又放回筐子裡,問道:「陛下是誰?」

姜曦道:「有什麼用?這句話我不是早就審過他了。」

果然,南宮柳道:「陛下……陛下就是陛下啊,還能是誰。」

墨燃並不氣餒,而是接著問了他第二句話:「好,陛下就是陛下,你這麼忠心且懂事,陛下知道了,定會十分高興。對啦,我一直都在問你關於陛下的事情,還沒問問你呢,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黃嘯月在旁邊看得不耐,冷笑兩聲正欲說話,姜曦卻攔住了他,搖了搖頭。他也隱隱覺出不對勁來了。

抱著一筐橘子的南宮柳望了墨燃一會兒,才有些怯懦地說:「我叫南宮柳。」

墨燃笑眯眯地摸了摸南宮柳的頭,不動聲色地問:「認識一下,我叫墨燃,我今年二十二了,你呢?」

「我、我五歲……」

「!!」

一時間,鴉雀無聲。

南宮柳那一嗓子回答雖然不響,但周圍人都在安靜地往這裡看,所以他這聲戰戰兢兢的「我五歲猶如驚雷破空,在這大殿內炸響。

幾乎所有人都驚呆了。

如果不是情況緊張,只怕在場許多人都要哈哈大笑,笑得眼淚直流——五歲?五歲?

倒回三年前,要他們相信天下第一門派的掌門,居然會瑟縮在一筐橘子旁,嘟囔著:「我五歲了這些人大概寧願信母豬會上樹。

可南宮柳此刻確實清清楚楚地道出了這個句子,一群人都聽傻了,僵愣愣地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姜曦上前一步,厲聲問道:「你每日都在這宮裡做什麼?」

南宮柳連忙往墨燃身後縮,拽著墨燃衣袖道:「大哥哥,我不要跟他說話,這個叔叔好凶……」

姜曦:「……」

南宮柳比他歲數還大,做夢他都想不到有一天南宮柳會管他叫叔叔。

墨燃也有些扛不住,如果真是個五歲的小孩子到還好,他還受用,可是此時拉住他的,卻是個眼尾滿是褶子的男人。墨燃嘴角抽了抽,咳嗽兩聲寬慰道:「好好,你不用理他,那我來問問你,你每日,都在這宮裡做什麼呢?」

姜曦瞪大了眼睛——他此時都有些佩服墨燃了,可以啊這小子,這都能忍?

「我每天就摘橘子啊,摘了橘子洗乾淨,然後給陛下背上來,等他出來吃。」南宮柳道,「陛下他最喜歡吃橘子了,一天能吃掉一整筐呢。這山腳下原來長著的都是一種只開花不結果的樹,陛下說沒意思,就全都換成橘子樹了,我也覺得橘子樹好,果子甜絲絲的。」

他絮絮叨叨地念叨著,忽然眼神有些黯淡:「可惜陛下這些天身子總是不太好,摘了一筐,他也只能吃掉一半……」

姜曦抓住了關鍵:「陛下最近身體不好?」

南宮柳倒是很記仇,撇著嘴,鼓著腮幫道:「討厭,我不和你說話。」

姜曦忍了片刻,沒忍住,迅速扭過頭,拿帕巾捂了自己的口鼻。

黃嘯月關切地問:「姜掌門這是怎麼了?」

「別跟我說話。」姜曦嫌惡地皺著眉頭,再也不肯去看蹲在那邊癟嘴的巨型孩童南宮柳,「我他媽有點兒噁心。」

墨燃道:「陛下身體怎麼不好了?」

「就是……就是總是咳嗽,咳出來的都是血,他又很瘦,那麼瘦也不肯吃飯,他身上有好多地方都爛啦……」南宮柳說著說著,眼淚滴滴答答的像斷了線的柱子,又哀慼地哭了起來,「我好擔心他,要是他不在了,我該怎麼辦?以後就再也沒有人陪我玩,跟我說話,餵我吃橘子啦。」

「他……他還餵你吃橘子?」

可是就上回儒風門所見,南宮柳和徐霜林這兩個兄弟之間簡直是血海深仇,徐霜林沒繼續拿凌遲果活片兒了自己哥哥已經是個奇蹟了,喂橘子?

想象都想象不出來。

姜曦則陷入了沉吟:「身上很多地方都爛了……」

薛正雍道:「聽上去好像是珍瓏棋局的反噬?」

墨燃也很清楚這一點,三大禁術之珍瓏棋局,如果施術者靈力不夠充沛,強行操縱棋子太多次數的話,身體就會開始慢慢潰爛。

他前世剛開始修煉的時候,也爛過,從腳趾開始,墨燃那個時候怕被楚晚寧發覺,就再也沒敢輕舉妄動,後來發明出了「共心之陣才得以繼續修煉。再到後來,他成為踏仙帝君,靈力豐沛雄渾,不需要共心之陣也可以駕馭千軍萬馬,但是那個壞死的左腳小腳趾,卻是再也無法複原了。

墨燃不由地覺得奇怪。

外頭那些殭屍,顯然都是用共心之陣操縱的,唯有這大殿內能自由活動的屍群,才完全由徐霜林的靈力掌控。

既然徐霜林支撐不了那麼多棋子,又為什麼要做這得不償失之事?

困在這裡想再多也是無用,姜曦道:「往前吧。」

通往龍魂池的大門也需要括機開啟,這個括機倒是沒有被搗毀,啟動後鑲嵌著七星法陣的前殿後門立刻發出轟隆隆的悶響,石門縮到牆體內,儒風門宗祠天宮的中殿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露出了自己的樣貌。

那是一個六稜形的密閉宮室,四壁溼冷潮溼,天頂處有一條粗遒的騰龍浮雕,筋骨分明,雙目怒睜,這巨龍口中銜著一盞油燈,裡頭點著的不知是什麼油,燒出來的光竟是幽藍幽藍的。

在殿堂的正中央,有一個翻滾著血紅色浮沫的池子,正往外冒著騰騰熱氣。

南宮駟道:「這就是龍魂池,魔龍的元神被封印在這個血池裡。」

有人想要靠近了細看,南宮駟道:「別多看,這個池子邪氣很重,要是盯著它看久了,心智是會渙散的,快走吧。」

一行人在南宮駟的帶領下依次從血池旁邊走過,他們步入中殿之後的迴廊,雖然這裡暗無天日,沒有任何參照,但墨燃能感到他們正在一直走一個上坡。

這段路大約走了有一炷香的辰光,然後南宮柳停下了腳步,他面前是一扇比前頭都窄小,但是綴滿了珠寶華飾的門。

「這扇門開啟之後,再走一段路,就是甬道的出口了。」南宮駟道,「出去之後是天宮的最後一塊地方,叫做招魂臺,徐霜林應當就在招魂臺上。」

黃嘯月忽然問道:「儒風門天宮就這麼幾個去處?前殿,龍血池,還有招魂臺?」

「不錯。」

「難道就沒有什麼密室嗎?」他一時性急,差點說成了藏寶密室,幸好及時反應過來,「我是說,徐霜林也可能會在密室裡。」

南宮駟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樣的眼光實在把黃嘯月看得有些惴惴。最後南宮駟說:「先去招魂臺看了再說吧。」

開啟這最後一道門,又需要南宮家族的鮮血,南宮駟將自己的血液抹在了石門龍紋的眼珠子處,門上的機關咔咔移動輪轉,而後聽到一聲幽幽的嘆息。

黃嘯月悚然:「誰在說話?!」

隨即又指著南宮駟道:「你小子不會在使詐吧?請君入甕?」

南宮駟漠然道:「黃道長若是信不過我,現在出去也還來得及,坐在大殿等著吧。」

黃嘯月當然不肯,但他進去之前留了個心眼——這一路走來,他發現但凡重要的門檻都需要南宮家族的血才能開啟,傳說中的那個藏寶密室想必也是如此。於是黃嘯月在進門之前,手有意無意地在龍眼上抹了一把,偷偷沾了些南宮駟的鮮血……

忽然間,一個空寂的嗓音在這漆黑的甬道里響起——

「所來者,何人?」

黃嘯月做賊心虛,驚得幾乎跳起,其他人也都紛紛左顧右盼,南宮駟道:「所來者,儒風門第七代宗親,南宮駟。」

「惘離……恭迎……主人……」

那嗓音緩緩說出這句話之後,歸於渺然。

「惘離是那條魔龍的名字。」南宮駟對姜曦道,「姜掌門,請吧。」

姜曦看了看前方甬道,大約百餘尺開外的地方,透出白色的光亮,想必那邊就是招魂臺了,姜曦往前走了幾步,忽然間大地又猛地震了一下,那個空靈的嗓音便再一次響了起來。

「惘離,恭迎……主……人……」

「這條龍怎麼回事?」姜曦皺了皺眉,「同一句話它說兩遍?」

但南宮駟的臉色已經變了,他立刻轉頭去看招魂臺的方向,那裡光影忽然微微閃動,他還沒來得及看清,耳中卻已聽到了嘶嘶的吐信聲,緊接著天光處湧進了一片洪波。

南宮駟瞳孔猝地收攏,厲聲喝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