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柳輕輕地哼唱著,衣袖高卷,兩截胳膊都浸在清水裡,胳膊完好無損,並沒有吞服了凌遲果之人會有的斑駁傷疤。
墨燃眉心擰成一個川字,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南宮柳身上的不對勁,這個人顯然已經被做成了珍瓏棋,並且墳冢裡的那些屍身不一樣,南宮柳顯然被保留了很大一部分自己的意識,光看他的行動舉止,和一個正正常常的活人並沒有太大分別。
「怎麼樣?」
薛正雍見墨燃很快去而復返,立刻焦急地問道。
墨燃先是看了一眼南宮駟,而後低聲說:「是南宮柳。」
在場有不少人都與南宮柳有仇,當場便有修士刷地拔劍:「那個畜生!我這就去殺了他!」
南宮駟目光黯淡,面色焦灰,垂頭悶聲不響:「……」
墨燃道:「有蹊蹺,這個南宮柳顯然也是被珍瓏棋局控住了,但奇怪的是他身上沒有半點吞服過凌遲果的疤痕,我覺得還是不要貿然驚動他比較好。」
楚晚寧思忖後問:「凌遲果的功效,能消除麼?」
這種問題孤月夜最擅長,寒鱗聖手道:「可以是可以,就是比較麻煩。我覺得徐霜林不至於給他塞了個凌遲果,然後又大費周章地幫他把果子的詛咒解開,這樣做完全沒有意義。」
姜曦道:「不管怎樣,南宮柳在這裡,徐霜林應當就在宗廟宮殿裡,這次我們總算沒有再白跑一趟。」
他正這樣說著,餘光卻忽然瞥見遠處有個影子在晃動,姜曦轉頭,其他人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瞧見儒風門的前任掌門揹著滿滿一筐橘子,從樹林裡走了出來,他手裡還拄著根芒杖,篤篤點著地,步履輕快,等他離得近了,就可以看到他臉上居然還掛著燦笑。
南宮駟原本都已經下定決心不去看的,可是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他抬頭望了一眼自己的父親,睫毛便如風中之絮,簌簌而抖——他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麼感受,恨?心疼?還是別的?
他不知道,他想移開目光,可那個身影卻像魚鈎,鈎住了就再不可能鬆開。
這個時候,忽有按捺不住情緒的人暴喝一聲:「南宮柳!今日便叫你血債血償!」
嗖的一聲,羽箭離弦,直取南宮柳的後腦。
其他人待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但所幸那人弓術不佳,偏了些,這根嘯叫著的長箭便徑直刺入南宮柳身後的揹簍裡,扎穿了好幾只滾圓的橘子。
頓時有不少人都在心中暗罵,人多了就是這點不好,總會混進來那麼幾個攪混水的傻缺玩意兒,但此刻再計較是哪個傻子放的冷箭已經毫無意義,重要的是南宮柳已經覺察到了他們的存在,緩緩將頭轉了過來。
看到了山林間站了那麼多人,南宮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朝他們走來,臉上依舊是那種虛無縹緲的色彩。
他越走越近,很多修士已經將腰間佩劍亮出了數寸,一雙雙眼睛都極為戒備地盯伺著他,南宮柳在這上千道目光的逼視下,似乎終於感到了一些壓力,他有些遲鈍地停下腳步,在搖曳的樹影間站定。
「諸位……」
他一開口,死寂被打破,頓時有好幾十個人沒有忍住,下意識上前一步,有幾個人連劍都整個出鞘了。
南宮柳卻忽然展顏笑了,這張笑臉,站在陣列最前端的幾位掌門都很熟悉,這就是南宮柳曾經面對大家時那種諂媚又熱絡的笑容。
踏雪宮宮主一怔:「這……」
幾位掌門面面相覷,都覺得這枚棋子實在太詭異了,不知道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而此時,就見得南宮柳撣了撣左右衣袖,把袖子都擼下來,而後居然雙膝跪地,朝成千上百個修士磕了個恭恭敬敬的響頭。
「啊呀,奴才南宮柳,這廂有禮,諸位貴客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隨著他磕頭的動作,他背後滿籮筐的橘子骨碌碌地滾出來了大半,全部灑在了周圍。
南宮柳磕完了頭,又跪在地上,毫不害臊地放下揹簍去拾掇那些橘子,在一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把橘子復又整理好,而後搓手笑道:「諸位貴客,可是要去見陛下呀?」
陛下?!
墨燃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畢竟他被人這樣稱呼了近十年,聽到「陛下」二字,竟還習慣性地感到是在稱呼自己。
而另外幾位掌門則一頭霧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薛正雍甚至苦笑一聲,居然一時沒人接的上話。
南宮柳見大家不理他,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嘿嘿,諸位貴客,可是要去見陛下呀?」
姜曦:「……」
南宮柳略有氣餒,但還是重複著問:「諸位貴客,可是要去見陛下呀?」
「……」
「諸位貴——」
墨燃不動聲色地問他:「陛下是誰?」
「陛下就是陛下。」南宮柳見終於有人理他了,顯得很高興,說道,「你們要見陛下的話,得一直往上走,不過他很忙,可不一定有功夫搭理你們,他有天下大事要打理呢。」
薛正雍終於憋不住了,饒是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他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天下大事?哈哈,什麼天下大事?管著一個山頭的死人,跟自己下下棋子,玩玩提線傀儡,這也叫天下大事?哈哈哈哈徐霜林這個人,他也太,太逗了。」
墨燃眉宇之間則隱約籠著一層不安的陰翳,他接著問:「意思是他此刻就在天宮裡,雖然很忙碌,但我們可以去見他,對嗎?」
「對呀。」南宮柳道,「你們當然可以去見他,如果他閉門謝客,你們就在城裡等著就好,陛下忙完了,自己就會出來的。不說了不說了,我也要到上頭去了,上面的橘子又吃完了,得快些補上,不然一會兒陛下該生氣啦。」
他說著,徑自就去了,留的眾人面面相覷。
「怎麼辦?」
「上去嗎?」
「會不會有詐啊……」
但墨燃已一馬當先地掠地而上,他步履迅疾,很快就把一個人晃悠悠揹著橘子往上爬的南宮柳拋在了後頭,也把眾人都拋在了後頭。
他最終喘著氣,率先抵至天宮,站在正殿大門前,他仰起頭,這才發覺這座宮殿究竟有多壯闊磅礴。僅是兩扇宮門便有凌天蔽日之勢,上面陰刻著從黃泉到碧落的浮雕,大門左邊是騰龍吞日,右邊是火凰吐月,日月交輝,華光熠熠,龍身鱗甲縫隙以融化的純金填鑄,氣勢驚人,鳳翎尾梢均鑲珠璣寶石,迤邐曳地。宮頂梁椽懸有鯨油青銅千葉燈,燈火萬年不熄滅,在這千萬道燭火的映照之下,這座通天門更是金碧相射,錦繡流光。
墨燃本以為這道門極是沉重,開啟甚難,然而手指觸上門面,只是輕輕一碰,隨著轟隆隆的雷霆悶響,龍鳳天門竟是不消他再用一分力氣,緩緩向內縮去……
而就在看清天宮前殿的一瞬間,墨燃整個人都震在了原處。
這……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詭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