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對不住!對不住!」
「仙君,實在是不好意思啊,你看我這粗手大腳的。」
師昧忙道:「沒關係,不礙事。」
但衣服卻是弄髒弄溼了,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對楚晚寧說:「師尊,要不我先回去了,回去換身衣衫,再和尊主述一下委派結果。」
楚晚寧道:「好,自己路上當心。」
師昧笑了笑,和墨燃也打了招呼,便先行離開了。楚晚寧覺得他這脫身技法不錯,要不自己也找個人撞一下?這樣就不用被群情熱烈的人潮給包得脫不開身了。正這樣思量著,忽聽得周圍又是一陣呼喝歡騰,他抬眼往臺上望去,原是扮飾王愷的那個角兒演到激憤處,氣的虯鬚直吹,含著火包,忽地往河面吐出一道巨大的熱焰。
「轟——」
河流瀲灩,粼粼水波被浸成橙紅色。
「哇!好!」
「再吐一次!再來一次!」
「……」楚晚寧就有些不明白了,這有什麼好看的……讓薛蒙過來,不用火包都能燒個百回千回。
興趣缺缺間,忽瞥見旁邊墨燃的笑容,那高大的男人根本不需墊腳,就那麼平靜地站在原處,誰都擋不到他的視線。他英俊的臉龐被火光照亮,酒窩深深,目光柔和卻深邃,裡頭彷彿閃動著誰都瞧不真切的心事。
覺察到楚晚寧的目光,他回頭,卻笑得更明朗了,黑眼睛好像有些溼潤,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只是楚晚寧的錯覺而已。
「小時候常去戲院子院外聽這出,每次都等不到戲看完,就被管事的大爺趕走了。」墨燃的語氣隨意而平和,「這還是頭一次把整一齣聽全了……師尊喜不喜歡?」
「……」
楚晚寧望著他的眸子,最後說道。
「嗯,還不錯。」
墨燃笑容綻放,夜幕好像都亮了,臺上忽起幽幽吟唱,一齣落幕,一齣又起,黛眉如煙,靛羽瑟瑟,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哦,霸王別姬。」墨燃轉頭看了一眼,笑道,「走吧,鬥富看完了,心滿意足啦,我們回去吧。」
「再看一會兒。」
「嗯?」
「不算無聊,再多瞧幾齣也無妨。」
墨燃微微揚起眉,似是驚喜的,隨即燦然笑道:「好。」
別姬,金山寺,判雙釘,坐樓殺惜。
一齣接著一齣,沒人離去,隨著時辰漸晚,人們反而變得愈發歡欣鼓舞,精神奕奕。
有老大爺都在跟著臺上的閻婆子念:「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演到激烈處,宋江暴起殺人,贏得滿堂喝彩,掌聲甚至蓋過了舞臺上戲子的唱腔,楚晚寧被喝高了的村人笑著推搡拍肩膀,卻端的是無路可退,又不好發作,正是為難時,一雙溫熱的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他回過頭,正對上墨燃的眼睛,這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到了他身後去,笑了笑,把他帶過來,讓他靠著自己,不再被周圍人所擾。
一時間那些笑鬧聲也好,鑼鼓聲也好,都變得那麼渺遠,楚晚寧耳根微微發燙,與墨燃對視片刻,最終轉過了臉,不願再去瞧他。
只是背後的溫度那麼熱,氣息那麼燒炙,結實的胸膛貼著他,指節分明的大手攏著他的肩膀。皮鼓愈密時,噴火戲又出,人們的目光都被吸引,呼呼喝喝,呱唧呱唧拍著巴掌。
楚晚寧也想勉為其難地跟著拍兩下手,以佯作淡定。
但是手還沒有抬起,整個人便被墨燃從身後裹住了。或許是因為覺得沒有人會注意到,又或許是被周遭之人推搡地貼合愈緊,又或許只是因為在這樣盛大的熱鬧裡,會格外想與親密之人近一點,再近一點,恨不能揉為一體,骨血相融。
總之,墨燃垂下眼簾,從後頭抱住了他,把他圈在懷裡,結實的手臂擁著懷裡的人,而後側過臉,在臺上烈火映亮夜幕的那一刻,親吻了楚晚寧的耳根。
倏地火焰驟起,映亮了戲子容顏,也燒進了看客心間。
「謝謝你陪我。」墨燃在他耳邊說,嗓音低沉微啞,很是溫柔,「我知道,其實你不喜歡。」
「……想多了,我喜歡的。」
墨燃輕輕笑了,不再說話,把他抱得更緊,下巴抵在他的頸間。
火光閃爍,楚晚寧忽然就很想問一句話,於是他開口:「墨燃,你為什麼……」
「哈哈哈,好!」
他的聲音微弱,頃刻就被喧譁人聲吞沒殆盡。
墨燃問:「什麼?」
「……沒什麼。」楚晚寧的臉微紅,又被薄怒輕輕覆蓋,這句話他不想問第二遍,一遍就耗盡了他的所有力氣,此刻他只覺得很羞惱,不願再開口。
墨燃靜了一會兒,他其實並沒有聽清楚晚寧的問題,卻忽然說了句:「我喜歡的人一直是你。」
「……」
心跳驟然激烈起來。
「一直都是你,是我太笨了,從前分不清自己心意。」
咚咚咚,心如擂鼓,臺上的鈸鐃聲都好像要被自己胸腔裡的餘響遮蓋。
「對不起。」
「……」
「我讓你等了好久。」
眼前都是煙火繚亂的,耳中嗡嗡鳴響,什麼都聽不清,天旋地轉,不知道腳是踩在地面還是雲端,唯有身後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風曾經並沒有顏色也沒有蹤跡,如今卻成了鼻尖縈繞的墨燃的氣息。
楚晚寧其實並不想聽太多的解釋,他想要的,也就是心愛之人的一句肯定而已。此時驟然得到了這句肯定,便再也瞧不清周圍的一切,頭暈目眩間,覺得什麼都是五光十色的,他無法思考,無法動彈,就浸沒在這激烈澎湃的油彩裡,最終失去五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