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師尊,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知道墨燃喜歡溫柔的,好看的,纖細漂亮的年輕男子。

而自己,一項都沒有做到。

他雖然沒有皺紋,但歲月在一個人身上流落的沉重,卻是無法掩藏的,楚晚寧本就少年老成,如今再沒有一星半點的熱氣,又怎麼好意思和年輕人談情論愛,何況那人還是自己的徒弟。

若是傳出去,別說自己,便是墨燃,便是死生之巔,都是臉上無光的。

更何況自己一睡五年,師明淨出落得愈發盤靚條順,風華絕代,不笑的時候眼睛裡都像落滿了灼灼夭桃,再看一看鏡中的那個人——

眉眼間,只有不討喜的戾氣和傲氣。

兩者一比,高下立見,傻子才會選擇自己。

楚晚寧打量著昏黃銅鏡,他心想,如果時光倒推十年,讓鏡子裡這個醜傢伙在二十餘歲的時候對一個人萌生愛意,或許他還會憑著一腔熱血,冒冒失失地去告白,哪怕碰的頭破血流也沒有關係。

但他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他已青春不在,只剩下了狼狽、警惕、刻薄、還有一張小孩子看了都會嚇哭的兇惡臉龐。

墨燃風華正茂,師昧傾國傾城。

而他不過是個不再年輕的醜傢伙,他什麼都不敢要,只想躲起來。

他只想安安穩穩地這樣下去,兩情相悅想都不敢想,能容許他一廂情願,容許他暗戀一個人,容許他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師尊之名,對那個人好。

他就覺得夠了。

挺滿足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楚晚寧沒有回頭,從銅鏡裡看著墨燃拎著木桶,走進屋來。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銅鏡仍有些模糊,楚晚寧只能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卻瞧不清那個身影究竟是什麼表情,眼裡又流淌著怎樣的色彩波光。

縱使對自己重複了百遍要鎮定,楚晚寧的心跳沒來由得很快,他不想讓墨燃瞧出自己的尷尬,於是拆開高馬尾,將髮帶咬在唇齒之間,低下頭來,佯作是在鏡子前重新綁縛頭髮。

他覺得自己真是聰明,咬著髮帶,就有了不用開口和對方打招呼的理由,那就——

忽然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耳背,楚晚寧的身子猛地一顫,壓抑著,卻依舊壓抑不住,微微發著抖。

他本就不常與人肢體接觸,很不習慣,更何況碰到他耳墜的人還是墨燃,粗礫寬大的手掌與耳朵細嫩的皮膚廝磨,僅是一瞬,腰背便都是麻的。

楚晚寧依舊垂著眼眸,他懷疑自己此時抬頭,哪怕光線幽暗,哪怕銅鏡昏沉,身後的人都能看出他紅的不正常的臉。

他只咬著髮帶,竭力鎮定,說:「你洗好了?」

「嗯。」

男人的聲音低沉,微啞。

楚晚寧感覺他靠過來,離得那麼近。身上有著寒夜裡帶來的涼氣,但遮不住男性雄渾熾熱的氣息,這氣息使得他暈眩,思潮模糊緩慢,轉不過彎來。

墨燃一邊替他攏著旁邊滑下來的碎髮,欲語還休:「師尊,我剛剛……」

「……」

他要說什麼?

楚晚寧咬著髮帶,垂著眼簾,心跳失速。

似乎要問的東西太難以啟齒了,墨燃頓了頓,終究轉了話鋒:「算了,沒什麼。這麼晚了,還扎頭髮?」

楚晚寧不答,只覺得身後那具身體,貼的實在太近。

好熱。

「是要出門嗎?」

楚晚寧道:「沒,就出去洗個碗。」

「我幫你。」

楚晚寧道:「我有手有腳。」

墨燃在他身後笑了一下,似乎也是沒話找話的尷尬而笑:「有手有腳不錯,但是師尊也笨手笨腳啊,怕是會磕到。」

楚晚寧:「……」

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是不高興了,墨燃斂去笑容,認真道:「外頭水涼,你記得兌點熱的端出去。」

楚晚寧應了一聲,有點像「嗯又有點像「哼含混不清的鼻音,但是很好聽,落在墨燃耳中,催的他胸前裡那株嫩芽黃蕊愈發張牙舞爪。他的喉結微微攢動,目光幽暗,落在楚晚寧低頭時,從衣緣裡露出的一段蒼白脖頸。

他覺得更是煩渴,下意識地吞嚥,卻又儘量地將聲音放得極輕,不想被楚晚寧聽到。

墨燃深吸一口氣,強笑道:「這鏡子好糊。」

「太久不用了。」

「師尊瞧不清吧,髮帶給我,我替你梳頭。」

楚晚寧咬著雪青色的綢帶,還沒有來得及拒絕,墨燃就把那髮帶握在了手裡,既然這樣,自己總不好再咬著,只得悻悻地鬆了口,由著墨燃幫自己扎馬尾,一邊還故作張致地冷哼著:「你會不會扎?扎的不好還不是要我自己重來。」

「師尊你忘了?在桃花源,都是我給你扎的髮辮。」

楚晚寧驀地無言,夏司逆是他丟人的過往,他才不想再提,便閉著眼睛,蹙著眉,由著墨燃幫他梳綁。

只是墨燃的手掌總是若有若無擦到他的耳廓,他覺得很難受,頭皮發麻,喉間微渴,於是眉頭蹙得更緊。

「怎麼還沒好?」

墨燃就低沉地笑:「你啊,總是那麼急。別急,就快了。」

他的聲音好像比方才更近了些,就貼在耳背,楚晚寧垂在袖間的手不由地攥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墨燃的呼吸彷彿有些沉重,野獸撲食前的蓄勢待發的那種沉重,這讓他生出一種被盯伺的刺痛感,他甚至覺得身後會有虎狼撲殺而來,將他摁在銅鏡前,貪戀飢渴地咬碎他的喉管,吮吸他血管裡汩汩的鮮血。

人的感知,有時是準的驚人的,只是楚晚寧感覺到了,卻因自卑,並不敢相信而已。

他哪裡清楚,如果自己此時抬頭,會瞧見的就是鏡子裡墨燃灼亮與幽暗並生的雙眸,慾望和理智在其中交鋒,花火四濺,硝煙橫生。

墨燃握著那滑膩的絲綢髮帶,清明的自己在掌握著身子,規規矩矩地幫楚晚寧束髮,而另一半暗黑的魂靈,則無不焦躁地想——

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綁髮帶?

可這髮帶分明綁錯了地方!

他覺得自己合該把楚晚寧粗暴地摁在在陳舊荒廢的妝臺前,用髮帶勒住他的眼睛,另一隻手繞到前面掐住他的下巴,如飢似渴地親吻他,密密實實地壓著他,去汲取他口中的甘甜,去吮吸他柔軟的舌尖。他分明應該激烈地磨蹭著楚晚寧的耳側,舔舐耳後那一滴細痣,應該濃重地喘息著,貼在楚晚寧耳廓邊,壓低聲音問他——

「楚晚寧,我的好師尊。你為什麼要藏著那一隻錦囊?」

「晚寧……晚寧……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渴望的心都像要撕裂開了,血都燙了,眼都是熱的,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