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師尊閉關

墨燃這回是真的笑開了。

名次?

上輩子靈山大會他因做錯了事,被罰禁閉沒有過去,心中存著怨恨。但如今看來,這點小事又算什麼呢?他是經歷過多少生離死別的人了,他在劫難的洪流裡,從不甘到渴望,從渴望到怨恨,從怨恨到釋然,從釋然到愧疚。

時至如今,他墨燃所求的,不再是美酒佳人,萬世朝拜,更不是復讎抱怨,殺伐刺|激。

雲端的無限繁華,紙醉金迷,他已經看過,也已經看膩了,他不想再回去,只覺得那裡很冷,誰都不陪在他身邊。

都是當過踏仙帝君的人了,曾在泰山之巔呼風喚雨,看盡人間花。哪裡還會在乎靈山上的幾點兒掌聲,三兩喝彩。

至於排名……

誰愛排誰排去吧。

「我還是想做些別的。」墨燃笑道,「薛蒙是公子嘛,公子有公子的活法兒,而我是個混混啊,混混有混混的日子。」

王夫人忍不住憐惜道:「傻孩子,說什麼話,你和蒙兒是一樣的,哪有什麼公子混混的差別。」

墨燃嘿嘿一笑,卻有些苦澀。

天生富貴和生來卑微,即使得了好運來到這死生之巔,但前面的十多年都是渾渾噩噩度過來的,又怎會是一樣的呢?

但見王夫人神情溫柔關切,自然也不好說什麼,點頭道:「伯母說的是,是我沒講好。」

王夫人笑著搖搖頭,給了他一個幹坤小錦囊,上頭刺著杜若花,說:「你在外遊歷,無人照料。這個錦囊你拿著,裡頭有不少傷藥,都是伯母親制的,比尋常店家買的要好,仔細收著,莫要掉了。」

墨燃很是感激:「多謝伯母。」

師昧道:「我沒什麼東西給你,就只有這個玉佩,你戴著吧,是溫養靈核用的。」

墨燃接過一看,果見白玉如凝脂,觸手生溫,竟是極為難得的上上之品。他忙把玉佩重新塞回師昧手裡,說道:「這個我不能拿走,太貴重了。何況我靈核本就是火系,要再溫養……只怕得走火入魔。」

師昧笑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怎會走火入魔?」

「反正我不收。」墨燃很是堅持,「你身子骨羸弱,自己配著會更好。」

「可我是託人在軒轅會上拍給你的……」

墨燃聽他如此說,感到很暖,但更多的卻是心疼:「軒轅會的東西都是天價,這玉佩我留著真沒有太多用途,倒是對你極好。師昧,心意我領了,但東西你自個兒收著吧。平日裡記得都戴著,養一養靈氣。」

師昧還想再說什麼,墨燃已經將玉佩的細繩繞開,替他配在襟前。

「挺好看的。」他笑著說,抬起手,拍了拍師昧的肩膀,「你戴著比我戴著合適多了。我這麼粗糙的一個人,怕是沒兩天就把東西給磕了碰了。」

「燃兒說的不錯,這玉佩雖然人人都能佩戴,但還是水靈核的人最舒服。昧兒自己留著吧。」

既然王夫人都開口了,師昧自然是聽她話的,點了點頭,復又對墨燃說:「那你多保重。」

「別擔心,我會常常給你寫信。」

離別在即,師昧有些難過,但聽他這樣說,又忍不住笑:「你寫的字,也只有師尊看得懂。」

提到楚晚寧,墨燃心中竟不知是什麼滋味。

蝕骨的仇恨散去了,愧疚仍在,好像傷疤在結痂,整顆心都是又疼又癢的。

他就揣著這樣的心情,孤身一人,下了山去。

「一、二、三……」

他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數。

「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

走到山腳下時,他忍不住回頭,向雲霧繚繞的死生之巔遙遙望去,綿延的石階近乎望不到邊,他喃喃道:「三千七百九十九。」

他一路走,一路數下來。

這是通往山門的臺階數,那一天,楚晚寧揹著他爬過的臺階數。

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忘不掉楚晚寧的那一雙手了,冰冷的,滿是血跡的,殘損的。

一個人向善或是行惡,其實往往並非他天性如此。每個人都像是一塊田地,有的人幸運,壟間撒落的是禾稻麥苗,到了秋天,五穀豐登,稻香麥浪,一切都是好的,都是令人稱道的。

但還有的田地,沒有那麼好的運道。泥土之間種下的是罌粟花的籽兒,春風吹過,生出極樂的罪惡來,漫天遍野都是金紅色的汙血。人們怨憎它,唾罵它,恐懼它,又都在它的腥臊裡醉生夢死,腐朽成渣。

到最後,義士仁人會糾集起來,一把火投入田中,扭曲升騰的焦煙裡,他們說他是業孽的溫床,說他是厲鬼惡魔,說他吃人不吐骨頭,說他該死,沒有良心。

他在火中痛苦地抽搐,呻/吟,罌粟花迅速蜷曲,化為焦臭的泥土。

可他也曾是一塊良田啊,也曾渴望甘霖與陽光。

是誰投下了第一粒黑暗的種子,後來罪惡成災,一發不可收拾。

這一塊田,溫良過,燦爛過,點了火,成了灰。

拋荒了。

再也沒有人要了,他是一塊廢棄的舊地。

所以他從沒有想過,還會有一個人來到他的人生裡,再給他一次翻土犁耕,從頭再來的機會。

楚晚寧。

他要與他五年後才能相見,今天是五年裡的第一天。

他忽然發覺自己竟然已經開始想念楚晚寧的臉,嚴厲的,氣惱的,溫柔的,莊重的,正直的。

墨燃緩緩閉上眼睛。

他在細細地回想前世今生,多少往事風吹雪散,他逐漸意識到,原來鬼界天裂這件事,竟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個分水嶺。

前世他深愛一個人。

後來,那個人捐了性命,而他入了地獄。

這輩子,有另一個人愛護他。

後來,那個人捐了性命,渡他回了人間。